乐绮眠细思时,年轻将领道:“军中规矩你应当知晓,国相的归国相,殿下的归殿下,一张椅凳,谁能坐,谁不能坐,殿下没有置喙的权力?”
仆从听他这么说,却道:“不敬殿下,便是不敬国相。人人都知,此女三年前为阻挠和谈不择手段,险些坏陛下大计,当年白马河之战,更设计谋害闻大将军,难道殿下要包庇此女!”
听到这里,乐绮眠了然,这人是国相的仆从。
当年向大梁求和,北苍意在养精蓄锐,乐绮眠几乎毁掉和谈,国相当然处处针对。他说杀害闻大将军,也确有其事,对方是国相长子,因为轻敌,死在乐绮眠箭下。
但显然,这人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傅厌辞而来。他在林中挡下箭雨,恐怕已经激怒国相。
年轻将领说:“设宴是为谈判,要报仇或如何,宴席结束随你处置。但今日到此为止,再设一张座椅,你退——”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乐绮眠笑道,“阁下想如何不轻饶?”
年轻将领一愣,倏而看向乐绮眠,面露错愕。
仆从打蛇随棍上,说:“你既知一命偿一命,现在拿着这把剑,自决!”
众人哗然,纷纷看向乐绮眠。乐绮眠接过他抛来的剑,掂量几下,却安之若素:“连剑都已备好,看来阁下早有计划。不过你也知道,我戴着镣铐,不便用剑,不如你来刺这一剑?”
仆从毫不犹豫,提剑朝她刺去。
然而乐绮眠轻轻侧身,那一剑刺在桌案,仆从再要提剑,她已退出半步,十分有诚意地夸道:“好剑,好剑!”
“你,”仆从气得火冒三丈,再度拔剑而起,“——我杀了你!”
一击不中,右臂巨震,原来乐绮眠避让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击中剑柄。仆从顿时跌坐在地,长剑“当啷”落地!
众人回过神来,窃窃私语,还有人因这滑稽的一幕轻笑出声,年轻将领也回过味来,忍俊不禁。
仆从脸色难看,喝令卫兵:“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按住此女!”
卫兵举剑刺向乐绮眠,但连接镣铐的锁链如游动的长蛇,绞缠住剑身,将几人困死在地。随后乐绮眠单手一翻,桌案飞出,卫兵一同摔了出去!
“咚!”
桌案重重砸落,卫兵倒地不起,惨叫连连。乐绮眠朝四处拜了一拜,笑容得体,落落大方:“只向家父学了点皮毛,诸位见笑。”
使团中早有人看不惯北苍的嚣张做派,见她将仆从耍得团团转,有人振奋道:“打得好,这才是我大梁儿女!”
有人附和:“不错,战场之上生死不论,杀了你闻大将军又如何?逼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放到何时都是小人行径,叫人不齿!”
乐绮眠没有应和,国相想这种手段找她的不痛快,却不知,以傅厌辞的性情,不会为一个人质与他撕破脸,今日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仆从见事态失控,说:“卫兵算什么?你休要高兴太早!等殿下到了,还有你的苦头吃!”
他能在国相手下做事,也有几分小聪明,见卫兵不敌乐绮眠,便将肃王拉入战局。明眼人都看得出,一旦回击,便上了他的当。
“不巧了,”但乐绮眠不知是醉了,还是对被押入营中有所不满,竟和颜悦色道,“对付你们国相,我或许不算内行,但应付你们肃王殿下,我倒有些经——”
帐帘一掀,忽然走进大批御卫。
为首之人穿戴薄甲,甲下便是军服,肩领刺有五枚鎏金纹章,撑起肩背线条。那挺括的弧度一直延伸到小臂,最后收窄在护腕下,能看见腰间刻有鹫鸟首级的直刃窄刀。
“……验。”
寒芒从眼前闪过,众人还未看清那人是如何出手,鹫纹刀就已抵在乐绮眠唇边,再近一步,便能划破咽喉。
“对付肃王,”傅厌辞垂首看向她,神色漠然,“有些经验?”
他逆光而立,犹似雪山压顶。那目光极危险,像浸于寒潭的剑锋,翻涌着冰封的杀意,只是多看一眼,都叫人颤栗。
自立国起,征南军便分两大派系,一派为贵族子弟,一派统称归化军。成为都指挥使前,肃王出身归化军中的龙神卫。归化乃归附之意,兵丁出自所征伐部族,龙神卫组建自亡国的鬼鹫一族,不是贵族子弟眼中的好去处。
但也因为出京执行军令乃家常便饭,龙神卫不逊色于贵族子弟,能成为长官,肃王绝非锦绣膏梁养出的富贵亲王。
乐绮眠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张开两手:“有失远迎,原来是肃王殿下?快快请坐。”
——这人果然记仇。
她明明鸠占鹊巢,言语间却反客为主,众人一听,顿时啼笑皆非。但只有她知道,那刀锋再近几寸,就能抵开她的唇缝,翻搅进舌间。
傅厌辞道:“崔烈。”
年轻将领道:“属下在。”
傅厌辞道:“营中为使臣备了烈酒?”
崔烈道:“回殿下,今日定夺犒师之费,营中只备有淡酒。”
只有淡酒,却喝出一个醉鬼,在苍人的营帐肆意妄为,横行无忌?众人听出他言下之意,纷纷噤声。乐绮眠不说话,只觉咽下的酒有些火辣辣。
傅厌辞道:“御卫军法,饮酒滋事,如何处置?”
崔烈稍顿,答:“杖二十,逐出军营。”
音落,便有御卫上前,捉住锁链一端,将乐绮眠带下酒案。
“殿下言重,”乐绮眠握起酒杯,躲到使臣身后,“不过小酌两杯,暂坐此处也算不得滋事,你若担心无处可坐,这位大人倒有一只蒲团。”
众人转视使臣,使臣脸色唰白,张口结舌:“此、此事与在下无关!”
使臣战战兢兢,哪还有方才事不关己的漠然?御卫处置过无数达官显贵,这些人见识过肃王的手段,无一不前倨后恭,故而未曾料到,有人敢这般戏耍肃王。
“殿下饶命——”
御卫提刀斩向乐绮眠,仆从却挡在前方,生生受了这一刀!
“殿下有令,”御卫厉声喝道,“还不滚开!”
“我......我,”仆从后领被乐绮眠拽紧,身不由己,“国相救我!”
双方争斗间,刀光迭起,却未能伤乐绮眠分毫。反而是仆从,几次“挡刀”,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贵国的酒不错,御卫的功夫还差点,”乐绮眠跃上帅位,坐姿随意,得空饮尽杯中酒,又抛起空杯,“还有其——”
寒光从她指尖划过,酒杯应声碎裂!
“......刀很凶,”乐绮眠缩回手,低头看去,发现新衣被削去一角,不由遗憾,“看来人也不好惹。”
傅厌辞扯住锁链一端,猛然拉动。那象征奴隶的小字翻到上方,“哗啦”声起,仿佛饱含怒火的进攻。
乐绮眠右手被攥住,温度沁凉入骨,她沿着镣铐看去,原来傅厌辞的手包裹在牛皮手套之下,将皮肤挡死,不露分毫。
“玩够了,”傅厌辞垂下琥珀色眼瞳,眸光极冷,“不将酒饮尽?”
鹫纹刀刀柄漆黑无饰,被他反握在掌中,只在刀锋处显露暗芒。此刻它就抵在杯缘,一旦乐绮眠低头,刀刃便会带出鲜血,流到杯中。
第4章 扳指
◎乌发雪肤,瞳仁漆黑。◎
飞雪打着旋,落在刀锋,映出两人争锋相对的轮廓。
“三年不见,殿下一如既往,”乐绮眠眸光微闪,柔声细语说,“还喜欢用人血作酒。”
这话有意思,既在说他将乐绮眠按在刀前,也暗指他弑师谋权。换一个人,恐怕要因此动怒,但傅厌辞的声音很近,冰冷地落在耳边。
“你记得是三年,也知道我是肃王,倒令人意外。”
雪林中,他带着御卫出现,乐绮眠看向他的目光和看陌生人没有不同,包括现在,她的眼神也相当疏离。
乐绮眠解嘲:“殿下今非昔比,我与你泛泛之交,岂敢贸然搭话?”
泛泛之交。
傅厌辞咬重这个词:“你对待泛泛之交,便是蓄意冒犯?”
交谈时两人一直暗暗角力,但傅厌辞膂力过人,乐绮眠不仅离刀锋越来越近,被握住的手也开始酸麻。
“只是暂坐于此,也算冒犯?”乐绮眠仿佛看不到他眼中杀机,语气轻快道,“不过,若非认识殿下,我还以为让兀鹫恐吓使团的,是那位气量狭小、睚眦必报的国相。”
“咔!”
锁链缠住刀身,将它拽向前方,但傅厌辞与她体格悬殊,轻轻伸手,便化解了这股力量。
“被逐出军营、横死在外的鹰奴,”傅厌辞垂首,像雄狮咬死猎物前,对她不紧不慢的打量,“也有你这副利齿。”
“第一,”乐绮眠似笑非笑,“我不是你的鹰奴。”
鹰奴是为将领驯养猎鹰之人,身份低贱,戴上镣铐后,只受主人驱使。但在乐绮眠看来,国相迟迟不现身,坐山观虎斗也好,给梁人下马威也罢,对方是征南军主帅,傅厌辞无法越过他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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