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稚水满意地笑道:“不错,我们美华照相馆的工作时间是每日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个月里有两天假,工钱七银元,包食宿,如果生意太忙,会有奖金,但是我招的是短工,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听到如此好的待遇,蒋性初反应平淡,他学照相馆里的其它帮工,称冯稚水为一声姐:“稚水姐,我明天就能来照相馆?”
“对。”冯稚水点头,“过两日会有人带着你修图。”
蒋性初眼皮动动,回了一句:“好,多谢稚水姐。”
在上海滩里,穷哈哈在衣着上也不肯轻易降低质量,单凭一个人的衣着打扮根本难以确定此人口袋里有钱无钱,蒋性初的行头整齐,反应又平静,冯稚水心疑他根本不缺这七块银元,可转念一想,每个人的性子不同,有的人内向文静不喜欢表露情感,有的人热情似火藏不住心事,或许蒋性初属于前者。
容飞受伤后,照相馆突然忙起来了,来照相的人愈来愈多,冯稚水每天起床都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太过忙碌,连着几天没有和徐世英到外头约会。
与此同时,徐世英也变得忙碌。
商务印书馆要重印《国学教学论》,这本书是徐世英曾经的老师王游先生编写的。
王游两年前生了场病,一瞬间就苍老了,身上病气无数,吃饭都需要人喂,根本无法提笔修稿,只得交由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帮忙代修。
王游最喜欢的学生就是徐世英。
为了不辜负老师的厚望,徐世英每天下课后的时辰几乎都在案前,提笔一写就写到凌晨,有时候冯稚水忙完照相馆的事情,时间快到凌晨,但因为心中太过思念,没忍住跑到法租界的公寓里和他见一面,她到公寓里时,他仍在灯下坐着,晚饭只吃了一些儿。
连着忙了三天,冯稚水累得晚上倒头就睡,第四天的早上有些失睡,醒来亮晃的晴光铺满了窗子,西洋白纱窗帘晃动着,每晃动一下,香香臭臭的小狗味在鼻尖上萦绕。
冯稚水喜欢较为封闭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睡觉时不喜欢开门,窗子也只开一个拳头的缝隙,这会儿窗帘拉得严实,气息不大流通,小狗味在鼻子里闻着,就像刚闷熟的红枣饭的味道,不大难闻,当然,也不怎么好闻。
她偏头看去,从窗帘后边窜出来一只精神抖擞的小狗。
是梁春华从南市里买来的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
冯稚水刚醒,睁着一半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雾,视雾模糊重影,只看见那小狗趴在地上,前爪整整齐齐往前伸着,两爪之间立着个什么东西,它在那儿一下子左偏头,一下子右偏头地咬。
她朦朦胧胧疑惑小狗是怎么进到里头来的,疑惑着,眼里的雾慢慢散开,等看清小狗咬的是什么东西,为时已晚,那东西早已不辨形状。
冯稚水叫了一声,和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不迭穿上拖鞋,从小狗口中抢夺那张被咬得稀烂,满是牙齿印和口水的名片。
是陈伯年在医院里给的名片。
经小狗不知多久的咬合之后,没有一处字能看得清楚,冯稚水本就嫌弃讨厌陈伯年给的东西,扔不得,留下来又碍事,这会儿被小狗咬烂,好像是正中下怀了?
她把名片丢进垃圾桶里,早忘了去琢磨小狗怎么进到里头来的了,笑着抚摸毛茸茸的头:“下次不能再进来了,不过你今天立了功,我让梁姨给你炖肉吃。”
小狗耳朵直直竖起,它听不懂冯稚水的话,但感受到抚摸在头上的掌心温柔有力,它张开黑粉的嘴巴,汪了一声回应。
……
和徐世英接了吻以后,冯稚水夜间做了几次甜蜜不可言说的梦,一时间对男女在床上的那点事有了兴趣,她身边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女性朋友,心里又好奇得紧,第五日见照相馆生意比平日冷淡些,她偷闲去跳舞。
跳完舞,问起索菲亚:“索菲亚,做那种事情,是怎么样的感觉?”
她问得委婉,索菲亚笑了,她对这点事显然是经验丰富,回答得露骨,不把冯稚水当外人:“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拥抱一样,你恨不能把他一直纳进你自己的身体里,想要他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们相互到最顶峰的时候,你会耳目一新,得到强烈的快感,哦,当然,前提是你爱他,他也爱你。”
冯稚水对身体性欲的了解几乎为零,索菲亚说得再露骨,她也无法从语言上感受到。
索菲亚看她呆呆的样子,没再继续说,而是问:“冯,你很爱他吗?”
“我很爱他。”对徐世英的喜欢,不管在相熟的人面前,还是陌生的人面前,冯稚水从不会加以掩饰。
“那就够了。”索菲亚捏捏她的脸,“只要有爱,你就会无比快乐。男人对性的追求和渴望到了疯狂的程度,他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在想性爱那点事,不然这上海滩里也不会有那么多妓院,你们交往这么多年,他竟不和你主动提起做这些事儿,真叫人感到意外,很多的少爷,都是在借恋爱为美名,谋性爱的捷径,冯,他很照顾你,我想他和你拥抱的时候,也会很快乐。”
===
恋爱的终点
徐世英说要在报纸上登订婚广告,不是随口说说而已,第三天他拿着一张与冯稚水的合照,找到邹君竹。
照片上的冯稚水刚好十九岁,那会儿她的额前留着一层稀薄如舞的刘海儿,脸颊上的肉比现在丰富些,颦笑间流露的稚气与憨态。
邹君竹笔底丰富,写出来的文章灵动感人肺腑,这两年为许多眷侣写过结婚订婚文章。
得知两人要订婚的消息,邹君竹是打心底高兴,但问:“我本是打算下期给冯小姐刊登广告的,世英,这订婚广告是要先登吗?”
“是。”徐世英神情爽朗,笑道,“这样对她之后出来更有利。”
在冯稚水重新出山的广告前先登上订婚广告,这样就不会有人在背地里厮说冯稚水是被什么人捧着的,否定她的努力和才华,又或者看笑话,等着她被他厌弃的那天从高处跌入低谷里。
“你和冯小姐感情真好。”邹君竹接过合照,是一张彩铅上色的照片,不是呆板站在那儿的肖像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眼睛都明镜也似望着对方,怎么看,照片里的俊男靓女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甜蜜情侣,要如何写这一次的广告标题,他的心里已有了主意。
徐世英在报馆坐了一会儿,吃了几杯茶,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四下望了望,道:“对了,我好像好久没有看到致礼了。”
“我也好久没有看到他。”提到这个人,邹君竹的眉头已经皱成了苦瓜纹路,流露出一丝不安,“一个多月前,他说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就离开了报馆,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我打电话去他老家里问过,他没有回去,不知去了哪里了,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之前得罪了人,然后被丢进黄浦江里了。”
二人口中的致礼,全名张致礼,是《沪上新报》的编辑之一,他总是不守报律,求新求奇,踩着别人的警戒线去报道不应该流出社会的秘密。
“不应该吧。”徐世英听到后半截话,眉头也皱起,他不愿往坏处去想,只问,“致礼说那件大事走之前没有透露半个字吗?”
“没有。”邹君竹仔细回忆那天的情形,摇起头,“那天他格外兴奋,我还不曾见过他眼睛那么大嘞。”
张致礼的眼睛细长,是下垂的死鱼眼,睫毛疏短,两粒眼珠子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小,笑起来的时候只剩下两条窄窄的缝隙,只有在格外兴奋的时候会把眼睛睁得圆溜。
徐世英这下不得不往坏处想了:“不会是他为了得到一手的消息,被人抓到,然后关起来了?”
“唉,别担心他了,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消失过,过几日再不出现,就找警察吧。”这一回轮到邹君竹想起重要的事情了,“你知道陈家的二少爷吧?他给冯小姐题了字,但是用小篆写的,举动不磊落,有几分程盛明那浑人的行径,为了夺别人的妻子,搞得人家破人亡,我在冯小姐面前不好说这些话的,只能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冯小姐长得这样好看,最容易招人觊觎,我瞧陈二爷不像个好人,和他正面碰上的话你不是他的对手。”
陈家有两个孩子,一个是陈钧儒,一个是陈伯年,陈伯年是姨娘吴怜生的孩子,两人年龄一样。
吴怜名色上是陈振光的小妾,但他们是自幼相识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情窦初开的时候,两人已是相互喜欢,也曾耳鬓厮磨,说要结为夫妻,可后来为了让陈家家业振兴,陈振光不得不娶了黄徽兰。
黄家曾是东北赫赫有名的军阀,军阀如春笋一样疯狂滋生,又如烟雾一样迅速瓦解,成为一个过去,但黄家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仍继续在山东任职。
黄家没倒台,陈振光心里再不喜欢黄徽兰,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以子嗣香火为理由,把心爱的青梅吴怜纳为姨太太,后来两人同时怀孕有了孩子,他也偏袒着吴怜生的孩子,也就是陈伯年,对正妻黄徽兰生的孩子不管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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