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痕迹不是擦拭过就能消失干净的，陈伯年脸色铁青，从圆桌里扯出一张椅子，大模大样坐下来了，无有乱闯他人之地的羞愧之心。


    坐下后，他没说话，拿起水果盘里的苹果和小刀，专注地削起皮来。


    苹果皮在锋利的刀刃，犹如一条粉红丝带往下旋转垂落。


    满室内只听得刀刃的沙沙声，冯稚水受不了这种沉闷得逼近燥热的氛围，眼神充满了戒备，主动开了口：“陈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有点事想和冯小姐谈谈。”陈伯年的目光仍在苹果上。


    灵活的几根指头，皮削得薄薄，从梗削到最后没有一点停顿。


    粉红带黄肉的苹果皮，落在白瓷砖上很显目，冯稚水心跳愈发猛烈了，那一圈一圈的皮，像极了血腥的肠子。


    她移开眼，深深呼吸一口气，想要极力压抑住恐惧。


    可鼻尖上萦绕着陈伯年独有的柠檬气息，让恐惧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有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失重拉扯感，冯稚水握紧拳头：“我与陈二爷没什么好谈的。”


    “你会和我谈的。”陈伯年用温柔和谐的声音说话，像是棉里藏了针。


    他双手十指相对，双腿交叠着，有棱有角，张弛有度的姿态，营造出既温和高雅又沉稳强大的气场。


    这样的姿态，远比恶劣的模样更具威胁恶意，把她支持着自身根本力气的力量汲取得一干二净。


    陈伯年的眉骨很漂亮，属于高醒目度的人类，冯稚水在照相馆见过很多来拍照的人，都不及他一分好看。


    徐世英的眉骨也漂亮，是往下延的线条，眼角低于眼尾，眼褶子浅浅一条，加之睫毛微微垂着，所以显得柔美，生气起来也是柔柔的，很好看。


    陈伯年的眉骨比徐世英的低一些，眼尾略翘，眉睫和眼珠子像木炭一样浓黑，眉目在略白的肌肤下衬成了深色调，增加了眼部立体。


    他身上的攻击性，一部分来自这立体的眉眼上。


    时钟的轨道沾上了黏稠的糖浆一样，短短的一秒拉锯成一分钟，变得极其漫长，冯稚水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抖动。


    她的脾气是倔的，骨头是硬的，面对冲突的局面根本不懂得用柔软的策略来应对，就连在表现上都不愿意伪装出一丝屈服。


    她靠着吼声来掩饰害怕，坚定地回：“我不知道要谈什么，所以没什么好谈。”


    在阅历有得的人来看，这样的坚定格外天真，但也是她唯一能反抗的途径。


    “聪明人不会不给自己留余地的，冯小姐。”陈伯年欣赏了一番自己削得完美平整的苹果。


    欣赏完，丢垃圾似，毫不犹豫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手里空荡了，才撩起眼皮看她。


    这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当真不知要谈什么。


    抖动的肩膀，发白的脸颊，手背上凸露的墨蓝色血管，嫉恶如仇的眼神，试问如果不清楚，又为何防备倔强如此？


    她明明很清楚知道要谈什么东西。


    过于强势那是不讲道理的野蛮人，现在是新社会，该讲文明一些了，不需借用施压暴力和恐惧来维持本身的气场，虽然她昨日的行为弄得他肝火窜窜的，但此时他心里仍愿意和她讲道理。


    一个人唱独角戏忒无趣，他愿意花些精力时间，给她做个心甘情愿的圈套。


    既然她不懂得刚柔相济的生存智慧，这种时候该他用上南风法则来调和一番气氛。


    陈伯年温了嗓，开口说：“冯小姐如果不知又怎会弄出昨日的动静？不知道也无妨，今晚八点到陈公馆，我会仔细告诉冯小姐我想要谈什么。”


    冯稚水抿了嘴不去作答，带着钻戒的手搭在手臂上露出来，把他的话左耳听右耳出了。


    陈伯年实实掌控了她此刻的心理，一声不说走到沙发旁，把窗户推出一条缝隙。


    清冽的空气冲淡了房内闷气，清凉的感觉涌头而上，现在需要更多是是冷静，冯稚水松懈牵动心理的神经，指着阿原，岔开话题问陈伯年：“方才他说去局里吃粗点心是什么意思。”


    “是叫你开门的意思。”陈伯年无奈地笑了一声，“没办法，冯小姐是吃硬不吃软的怪人，只能吓唬一下。”


    陈伯年要怎样欺心，做什么圈套，慢慢想总有法子可以应对，当务之急，是让他离开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冯稚水切齿回一句：“我是怪人，那么陈二爷就是贝字旁的贱人，我不知陈二爷竟有偷物之癖。”


    提起这件事，陈伯年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若有所思笑了。


    笑不达眼底，笑得诡异。


    他一笑，冯稚水手脚都冰凉了，声音提高三分逼问：“陈二爷那房间，拿走我的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偷，那是新买的。”陈伯年拿出昨日她送来的五块钱放在桌上，“你那双鞋，早被里边收拾的人拿走自己穿了，我觉得冯小姐穿着好看，便就去买了一双，当做是上回险些害得冯小姐错过约会时间的歉礼，不想冯小姐不领情，给了钱，还把鞋子丢了。”


    是买的还是去拿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何要这样做，这也是冯稚水最不想面对的事情：“陈二爷，我有未婚夫，您这样闯进来，就是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陈伯年仿佛没听见这声骂，注意力专注在下方马路上的情况。


    苏州开汽车的人少之又少，眼下来来往往的不过是些苦力的黄包车夫和小商贩。


    静静等了一会儿，一辆熟悉的车缓缓驶进视线里。


    见车来，他的眉目随之一展，自言自语似说了一句：“回来了啊。”


    冯稚水听不懂话里的弦外之音，咬着牙关立在那儿生气，别无反应。


    等不到回应，陈伯年语气沉稳，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徐大少爷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利箭，飞也似刺穿了她薄弱的心脏，将她从容的盔甲撕成了碎片，软弱无形地钻进她身体微小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房间里很快传出了一道尖声怒骂。


    此时的冯稚水身上长满了刺，任谁靠近都会被扎得一身血洞。


    她丧失思考的能力了，方寸大乱，发颤的手指头，指着凉飕飕的门外，加重了声腔：“两个山，滚出去。”


    陈伯年关上窗户，慢条斯理走到冯稚水面前，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庞。


    果真是温润，富有弹性的脸，摸起来好似摸上了轻盈的绸缎，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有兴致与她说漂亮话：“叫一声二爷，我便听了冯小姐的话，滚出去。”


    老师今天更好早


    哈哈，好看，虐的还要再厉害些么？


    三票


    陈伯年这是要明抢


    两个山 滚出去是啥意思哈哈哈 我真不懂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快摸着脸了哈哈哈哈哈


    陈二想摸稚水的脸好久了吧，跟想象中一样细腻柔软


    很好奇一直没说世英家里的态度，会同意他跟稚水结婚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时候真的服了陈伯年的厚脸皮


    好看爱看多更


    关二爷转世


    冯稚水偏过头躲开他的触摸，紧紧咬住下唇齿，连商量要不要开口的想法都没有。


    躲避得不及时，还是让他带着苹果甜味的指尖擦过了颧骨。


    心中害怕到二十四分，但被他指尖所擦碰的颧骨里，无法控制地爬上层宛然的嫌弃之意。


    嘴里也很嫌弃，说了一句：“呵，陈二爷是关公转世吗？如果是，那我会心甘情愿叫出那一声来，如果不是，就滚出去。”


    说完，她打落停滞在脸颊上的手，转过脸去，连眼神都不愿意给，和他避得一干二净。


    她的头脑清醒，没有把陈伯年的威胁当作是甜蜜的温情，欺骗自己吞落肚内。


    在恐惧、厌恶和紧张的三重刺激之下，她身上淬炼出稳定的倔色，就像瓷器在高温烧纸以后才独有的稳定特质，陈伯年作为今日的烤瓷之人，饶有兴致，打量了她几眼。


    她的美，让她身上的一切特质都有了观赏价值。


    徐世英已经上楼来了，看来她宁愿破罐子破摔也不肯满足他的请求。


    他不恼，挂下眼皮，将视线落在纤指上那枚光芒闪烁，极为人所注意的钻戒上。


    这枚钻戒从他进房间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露出来。


    不难理解，冯稚水想借着钻戒告诉他，她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与别人有了肌肤之亲。


    可，这又如何呢。


    现在是文明社会，只要喜欢，规矩礼规就是个摆设，什么东西都可以网开一面，他说的话才是公理。


    陈伯年自始至终不予理会，孜孜地打量了一会儿钻戒，很熟悉的钻戒。


    如果冯稚水记忆再好一些，应当能认出这枚钻戒她五年前就见过，甚至摸过。


    陈伯年心情忽然转好了。


    心情好了，刁难人的心思慢慢转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