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粟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不是没人说过他声音难听，但还没人将他的声音和长相挂钩。


    李粟不由得想起以前完美的自己，竟有些伤心了起来。


    宋闲庭并不关注小孩的心思变化，随意揽过一个木头人过来，用刮刀在木头人额间点了一下，一抹红色出现。


    李粟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抹亮眼的红色。


    宋闲庭说：“木头人，不会听不会看不会说，但它会被凝视。”


    李粟对这话摸不着头脑，“谁会一直盯着一个木头人看？”


    宋闲庭唇角勾起，意味深长：“这取决于它有一副怎样的面孔。”


    李粟：“？”


    宋闲庭自诩聪明，也习惯了故作高深，和宋无遗虚与委蛇久了，头一次面对李粟这样单纯的小脑。


    他按着李粟的脑袋，又微微转动木头人的朝向，让李粟和木头人面对面。


    “如果他它长了一张你这样的脸，你觉得谁会一直盯着他它看？”


    李粟没思考多久，给了个答案。


    “我。”


    “.”


    宋闲庭有些出乎意料，但再一看李粟澄明的眼睛，便又不意外了。


    宋闲庭从旁边靠墙的柜子里取出一方颜料盒。


    “会画画吗？”


    李粟摇头，跟文化文艺沾边的，他一概不会。


    宋闲庭把手里的刮刀递给李粟。


    李粟握在手里，好轻，跟刀一点也不一样。


    刚才被吓得求饶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李粟悄悄瞪了眼宋闲庭。


    宋闲庭似有察觉，但没放在心上。


    “过来。”


    宋闲庭把李粟叫到面前，然后握着李粟的手。


    李粟躲了一下，但发现宋闲庭只是握着他的手，用他手里的刮刀去刮颜料时，他就放松下来，任由宋闲庭操控他。


    李粟觉得自己成了雕刻师，虽不是真真实实地用刀在刻，但在宋闲庭的带动下，木头人的脸上一点点出现眼睛鼻子和嘴巴时，他好像就真的雕刻出来一个人一样。


    “像谁？”宋闲庭问。


    李粟歪着脑袋看了看木头人，又歪回脑袋看宋闲庭。


    有一点点像。


    但更像——宋无遗。


    不过李粟想认真地寻找一个相似点的时候，却又发现没半点宋无遗的影子。


    于是李粟只说：“像你。”


    宋闲庭敲了李粟脑袋一下，有些愠怒：“没眼力见的东西。”


    李粟脾气来得也快，总觉得自己在宋闲庭这里丢了好多面子，他气冲冲地朝宋闲庭喊“讨厌鬼！”


    手里的刮刀塞回宋闲庭手中，李粟怕被报复一样，弯着腰从木头人堆里窜了出去。


    第15章 ：结拜


    宋闲庭是个讨人厌的继子。


    李粟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回到房间，李粟准备睡下了。


    想到明天就可以回家，李粟心里既高兴又不舍。


    那五只边牧已经跟他成为朋友了，宋家的饭菜也很合胃口.


    虽然答应了要和宋无遗成为家人，但李粟还没想过自己真的生活在宋家的样子。


    季阿姨很温柔。


    宋大哥.有点坏。


    宋叔叔.很严肃。


    宋无遗.很可怜。


    思来想去，可怜的宋无遗打败了李粟心里所有的矛盾。


    李粟一直当自己是个英雄，也因为宋无遗说的那一句——是你救了我。


    他并没有救宋无遗，反而还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了宋无遗母亲的遗体被损坏。最后还是宋无遗自己杀了疯子，让他们得以脱险。


    要真论起来，反而是宋无遗救了他。


    可宋无遗把他当做了救命恩人，他也喜欢当救命恩人。


    那既然占了救命恩人这个头衔，就必须得做一些拯救宋无遗的事。


    最爱宋无遗的妈妈已经没了，宋无遗把他当做唯一的家人。


    那他就是宋无遗的妈妈。


    妈妈怎么爱他的，他就怎么去爱宋无遗。


    等宋无遗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才算真的救了宋无遗。


    李粟说服自己很快，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努力很久的目标。


    .


    宋无遗来到李粟房间。


    李粟已经睡着了，只床头的小夜灯亮着。


    宋无遗走到李粟面前。


    李粟的脸上涂满了红色的颜料，而李粟本人毫不自知，睡得憨时还挠挠脸颊。


    宋无遗眉心拧起危险的弧度，一双浅眸散出沉重的光。


    宋无遗把李粟从床上抱起，去了浴室，把李粟放在浴缸里，然后放出热水。


    给李粟把身上的衣服脱光。


    看得出李粟是娇养出来的，但身上还是有很多细微的伤口。


    娇养归娇养，皮也是真皮。


    李粟爱玩，一身精力难以消耗，爱刺激，爱冒险，才有了和宋无遗的相识。


    把李粟放在身边还不够。


    那五只边牧在身边养了很久，虽然会听他的指令，但旁人给它们喂喂食，它们就摇着尾巴跟别人走了。


    要李粟的忠诚吗？


    宋无遗不信这些。


    记得母亲对他说。


    “是你要养这些小狗的，养了就要负责，一直到它们死去为止。”


    嗯。


    妈妈。


    我会负责的。


    一直养到死。


    李粟被宋无遗的动作弄醒，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还以为自己溺水了，低头一看，水才没过胸口。


    宋无遗正抬着他的腿，给他脱小裤衩。


    在热水里泡得有些舒服，李粟便由着宋无遗去了。


    宋无遗对李粟勾了勾手，李粟就将脸凑了过去。


    宋无遗从浴缸里捧了水泼在李粟脸上，李粟愣了片刻，以为宋无遗在跟他玩，他也从浴缸里捧了水回泼过去。


    宋无遗横起手臂挡住。


    “别闹，我在给你洗脸。”


    李粟才不听呢，用手抹了把脸，想抹去水珠，结果刚把手从脸上放下，就看见掌心红了一片。


    李粟见血的频率太多了，第一反应以为这是血。


    他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却像哑炮一样，发出短促的一声‘呵’就止住了。


    宋无遗知道李粟在害怕什么，他半跪在浴缸边，将李粟抱进怀里。


    “是颜料，不要怕。”


    李粟想起宋闲庭用刮刀在木头人额间点下的红痣，那一刻他就有一种半明半昧的错觉，只是没有去深究。


    现在看来，这颜料就是宋闲庭给他弄上去的！


    李粟更讨厌宋闲庭了。


    宋无遗用干净的毛巾给李粟擦脸，像那个风浪平息的时刻一样。


    李粟被牵动了心绪。


    竟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心激动，努力地，用口齿不清的发言去表明自己和宋无遗做朋友的决心。


    那时的激动和急切在此时的李粟心中回荡。


    宋无遗可怜的地方，就在他明明患有创伤后遗症，然而身边没有一个能安慰他的，反而大费周折的找上他。


    宋无遗对于李粟而言，是那段黑暗的记忆相依相伴的取暖。


    而李粟于宋无遗而言，是黑暗过后把昏厥的宋无遗叫醒的那抹黎明之光。


    宋无遗孤立无援的处境，令李粟想到他们在黑暗的车厢里彼此相拥的时刻。


    李粟抬头看着宋无遗。


    “哥，咱要不做个结拜仪式吧。”


    这个夜晚。


    宋无遗被李粟拉到淋浴区，顶着热水，朝花洒鞠了三躬，结为异姓兄弟了。


    李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和宋无遗成兄弟了，那宋闲庭算不算他兄弟呢？


    桃园结义也只有三个人啊。


    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李烁的，不是给讨厌鬼宋闲庭的。


    李粟干脆默不作声。


    .


    次日下午，李粟回了李家。


    妈妈等在家里，看到李粟蹦蹦跳跳地进屋，面.


    看样子，李粟已经很适应宋家了，甚至是不排斥，是喜欢，是可以留在宋家的意思。


    这两天里，妈妈总在想，难道她不能接受一个普通的李粟吗？


    至少在宋家少爷出现之前，她就没想过李粟会怎样飞黄腾达，会走上怎样的康庄大道。


    她一直以来的希望就是，李粟能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可真有那么一个能为李粟改变命运的机会，私心叫她把李粟留在身边，但理智的爱叫她不能阻拦李粟走到她此生都无法铺设的大路上去。


    李粟跟妈妈拥抱完就去抱了李烁，然而李烁并不高兴。


    “哥哥，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走的时候你也不在家啊。”


    “你知道自己要走，没有提前说。”


    “呃，我以为妈妈告诉过你。”


    “.”


    李烁目光投向一旁在跟宋家管家打电话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