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霞很是意外李粟的到来，不过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关注两人。


    李烁带着李粟去了李妈妈在的房间。


    李粟看到李妈妈身上插满了管子，甚至还套着呼吸机。


    “她是.妈妈？”


    李烁诧异地看向李粟，不见李粟眼里有极痛苦之色，只是一片茫然，茫然到好像与世界脱了轨。


    李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


    李粟其实什么都没记起，只是见证了被打碎的保护壳里冲出的黑色回忆构建出的一段过往。


    李粟只是一个感同身受的旁观者。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到李妈妈身边。


    他没有梦到过这个女人，只是梦里他常对着黑暗喊着妈妈。


    脑海里又回响起一句话。


    “你亲自去问李烁吧，你妈妈出事的时候和他单独在一起。”


    李粟看向李烁。


    “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李烁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呼吸沉重了几分，喉结滚动几回后，他缓缓开口。


    “对不起，是我的错。”


    李粟看着他：“我知道是你的错，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烁走到李粟面前，他太高了，看着李粟的双眼里有压抑的爱与痛。


    李粟似有所感，心里也是极度的爱与痛。


    李烁缓缓在李粟面前跪下。


    李粟后退了两步，心里钝痛。


    李烁道：“我.不该在你喝醉酒的时候，诱骗你跟我做那样的事，不该录像，不该用妈来逼迫你在我和宋无遗之间做选择，不该骗妈说你要和宋无遗出国，不该让妈看见录像，不该在妈面前表白我对你的爱，不该用妈的出事让林秋爽强行带你离开宋家，不该现在才来赔罪。”


    每一个不该都如利箭直插李粟心窝。


    李烁不抱希望地将自己摊开在李粟面前，等着李粟审判他。


    他说完便保持沉默，跪得结实，像扎根在那了一样。


    夏初霞站在门外，看见这副场景，摇了摇头，点了支烟。


    在烟头燃起猩红时，她听见李粟说。


    “你，只是想报复我们，是不是？”


    李烁垂头不语，胸膛剧烈起伏。


    “ 不是。”


    李粟道：“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是恨我们的吗？”


    李烁膝行几步，跪在李粟脚下，仰着脸看李粟。


    李粟的眼尾是红的。


    李烁最喜欢看到这样的李粟，如果李粟的眼里不是痛苦与悔恨的话。


    “难道我不该恨你们吗？”不是强烈的怨怼，竟然是很平静的叙述，好像是在讨论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李粟歪着头。


    房间里安静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夏初霞烟头燃烧的噼啪声，和诊疗仪的滴滴声。


    李烁道：“我生来跟别人不一样，孤儿院里没有能够说话的人，因为太过早慧，护工把我当做怪小孩对待。我本来以为我会跟欺压我的院长纠缠一辈子，可是他把我送走了。我连恨一个人都不行。”


    “我不想被当做商品一样被人挑选，错过一个又一个收养我的家庭。可我受不了被人无视，我无论如何装乖讨巧都得不到别人的关爱，我就知道，那里已经容不下我了。偏巧，在我打算跳楼自杀的时候，是爸和妈出现了。”


    “我以为我会得到正常家庭的幸福。妈确实对我很好，可正因为我比别人懂得多，我知道她的好是因为你，我在李家的存在是因为你，我得到的片刻爱意也是因为你。”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毫无保留的爱只有自己的母亲能给，可我没有啊！我生来就失去了被爱的权利，你叫我怎么不嫉妒你，不恨你，不恨他们！”


    夏初霞仿佛被烟烫了嘴，将烟头扔在地上，背过身用鞋尖踩灭烟头。


    李粟闭上了眼，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被关在黑暗里，耳边是李烁的控诉。


    李烁咬牙道：“你知道院长为什么不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打压，而是把我送走吗？”


    李粟沉默。


    李烁笑道：“因为他怕死，我当时放了一把火，想把自己和他一起烧死。”


    李粟怔然，仿佛第一次见到李烁这样癫狂的一面。


    李烁笑容逐渐诡异：“我恨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巴不得和他死在一块儿，一起下地狱纠缠。我当时恨极了爸妈，我恨他们昙花一现的爱，所以在一个晚上，我趁着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去开了煤气。”


    李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唇瓣颤动不已。


    李烁忽而不大笑了，仿佛怀念起什么。


    “可是那个时候，你又出现了。你以为我饿了，要偷吃宵夜，你说你也要。”李烁温柔一笑，“我一直偷偷骂你是个只知道吃的蠢货，可我还是踩着凳子去给你煮了一包红烧味的泡面。但你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碗推给了我。”


    “你知道我晚上跟妈妈赌气没有吃多少晚饭，所以把泡面跟我分享。”


    “觉得不可思议吗？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太坏太坏，才不被人爱。”


    “我知道是我亲自推开了爸妈，可谁知道当时的我其实是个早就患有心理疾病的问题儿童呢？连我自己都后知后觉。”


    “哥哥，你当时只顾着去当宋无遗的药了，却忘了我。你眼睁睁地放任我病入膏肓，你却把唯一的救命稻草塞到了宋无遗这个外人手里！”


    李烁自暴自弃道：“我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坏事，说出来怕脏了你的耳朵，我想一直当你眼里那个三好学生的弟弟，可你有了宋无遗以后，就不要我了。”


    “可我不恨你。”


    第135章 ：绝弦


    李粟无力地跌坐到地上，李烁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他把李粟托在怀里，看着李粟崩溃地流泪。


    他慌乱无措地抹着李粟脸颊淌着的泪花。


    “哥哥别哭，错的人是我，你别哭。”


    李烁绝望道：“生来即地狱，我清醒地活在痛苦里，一日一日地过着，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不知道生活的终点，不知道我对于这个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谁会在乎我是否可有可无。”


    所以他只能紧紧地抓着李粟，让李粟成为自己的根，让自己驻扎在这个世界上。


    李烁说完，定定地望着李粟，他希望李粟能够理解他，体谅他，同情他，怜爱他。


    李粟仰着头，目光落在李烁身上，笨重地强迫自己呼吸。


    李烁，这个自小就在伪装的弟弟。


    乖顺的外表下是一颗充满怨恨的灵魂。


    他固执地想要李粟救他于水火，然而他却不知足，化自身为地狱，把李粟吞噬。


    李粟推开了李烁，自己跪坐在地上。


    李烁爬过去想要再次拥住他，他无力地打了李烁一巴掌。


    李烁愣了片刻，忽而偏执地抓过李粟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你打，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会反抗，这都是我该的！”


    李粟早就没了力气。


    他没办法像李烁这样坦然恨意。


    他甚至根本不恨李烁。


    他只有深深的绝望，茫然地在一片黑洞里打转，不知道出口在哪。


    缘起缘灭。


    他和李烁的开始本就荒诞。


    谁是谁的附属，谁是谁的玩具，谁是谁的伤害，谁是谁的救赎？


    分得清吗？


    正是因为分不清，李粟才恨不起李烁。


    李烁一遍遍地握着李粟的手抽打自己，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终于，李粟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推开了李烁。


    他颤着声音说：“李烁，到此为止吧。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你有你的妈妈。我们各归各位，不再当兄弟，你做你的夏满，我做我的李粟。”


    李烁仿佛身处极寒之地，手脚冰冷到麻木，一颗心石化般没了跳动。


    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李粟重复：“到此为止。以前的事我记不得了，你对我做的那些，就当做从来没发生过。妈妈对你不好，现在这样就当是补偿你了。你说你恨一个人，是巴不得对方跟你一起死去，现在妈妈已经死过一回，够抵消你心里的恨了吗？我也死过一回，够抵消你心里的恨了吗？”


    李烁沙哑地吼道：“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李粟捂着耳朵不听。


    任凭李烁在他耳边喊叫，反复说着“我爱你”。


    夏初霞听不下去了，叫着人来把李烁架了出去。


    李烁死气沉沉地看着李粟。


    李粟不看不听的样子才是真正令他生不如死。


    恨也好，怨也好。


    李粟能对他产生这样的情绪，至少证明自己对于李粟而言还是不一样，是重要。


    爱之深恨之切。


    他至少还能感受到。


    可李粟说，他们之间到此为止。


    恨不要了，爱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