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一定有宋无遗的。


    那掌心的字被手汗冲得难以辨认。


    一横、两横，一竖……


    掌心似乎还留有宋无遗指尖滑动的触感，带有宋无遗当时复杂的情绪。


    宋无遗希望李粟跟他去哪呢？


    继续回到国外，做一个忘却前尘，和他守着母亲遗产，相伴一生的伴侣？


    或者带着李粟杀回来，跟宋闲庭争夺不休，将那戛然而止的继承战争打完？


    李粟从宋无遗生命的旁观者，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参与者。


    他自小便觉得宋无遗应该是作为主角一样耀眼的人物。可实际上，宋无遗只是一个比普通人复杂了一点点的普通人。


    他不是天才，比不得宋闲庭，各个方面都能信手拈来占据第一的高位。


    他也不幸运，没得到半分上天的眷顾，不断失去作为宋家少爷该有的。


    他也不坚强，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想死，没有李粟的时候他也想死。


    正是因为宋无遗太普通了，李粟没办法把他架在一个瞻仰的位置上。在李粟的世界里，宋无遗甚至是一个弱者，备受欺压。但他认为，他只要陪着宋无遗，他们两个人就可以所向披靡。


    可也正是因为宋无遗太普通了，他根本没有光环。


    所以，宋无遗的死，是一件像打破花瓶一样轻易的事。


    不是说好一起走的么？


    如果宋无遗真的要李粟放下一切跟他回到国外，李粟会答应的吧。


    所以宋无遗怎么就放弃了？


    他已经胁迫了李粟半数的生命，控制、欺骗、威胁、囚禁……明明做了这么多不可被原谅的事，但李粟依然愿意多关照宋无遗一点。


    在答应和原夜明在一起之后，李粟从来都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宋无遗见面，害怕、畏惧，但也很期待。


    他从来没有像逃避李烁那样，选择用距离和时间化解矛盾。


    他更希望能够和宋无遗面对面地去解决这些早就理不清道不明的阻结。


    第153章 ：偏爱（下）


    李粟很爱宋无遗，并非缠人的爱情，而是无比包容的爱。


    这样的爱致使李粟给予了宋无遗无限伤害他的权利，李粟一次次对宋无遗的纵容，让宋无遗懂得用自残来逼李粟妥协。


    所以李粟这辈子都没办法真的逃离宋无遗。


    只要宋无遗出现在他面前，用他身上的血来换李粟，李粟怎么可能不跟他走？


    只是宋无遗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他们的重逢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


    李粟在病床上枯坐了好久。


    直到日落西山，宋闲庭来了。


    宋闲庭带来了一个手提箱，在李粟面前打开。


    “这是宋无遗在国外的遗物，我想，他应该不介意自己的东西交给你保管。”


    在箱子打开后，李粟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都是……遗物。


    李粟不问宋闲庭，是否真的确定宋无遗已经死亡，因为他和宋无遗之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应。


    宋无遗受伤，李粟会心慌。


    但李粟现在太过平静了。


    蘑菇标本、宋无遗和李粟的成长相册、宋无遗的成年礼合照、他们一起旅游时买下的纪念品、甚至还有豆柴被拔掉的指甲……


    东西太多，杂而不值钱。


    宋无遗留在这世界上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些。


    直到翻到底部，是一个本子。


    李粟有些眼熟，拿起来翻开。


    “有点不喜欢五一了。”


    有些潦草破碎的黑色字迹旁，是李粟一直很羡慕的漂亮字体，写得是“不准”，后面每一行黑字旁都有一句驳回。


    “他有点坏”——“不坏。”


    “他好像一直在伤害别人”——“没有。”


    “五一有点疯了，他应该是不爱我的，他也不爱任何人”——“不，我爱你。”


    “可是我爱五一，我不喜欢他这副样子，我想让他跟我一起站在阳光下，或许他可以跟我一样去上课，去听听教授的心理讲座”——“……我和你去。”


    “我该怎么办呢”——“带我去听心理讲座。”


    李粟发现，那个“疯”字上被不同颜色的笔划了很重的圈圈，还打上了一个叉。


    李粟记得当时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宋无遗把他囚禁在卧室里，他伤心极了，想出来的反击方式，就是在本子上写下仅自己可见的刻薄话语。


    宋无遗看到这些的时候，会后悔把李粟关起来吗？


    李粟平静的情绪终于裂开，捂着胸口蹲在床边。


    他突然明白宋无遗为什么会死了。


    宋无遗想放过他了。


    李粟记得，宋无遗说过，唯有死亡能将他们分开，所以要宋无遗放过李粟，必然是一件剥夺他生命的事。


    一个将死的原旭升能有多大的力气抱着一个人不放……


    难怪宋无遗说，他是放弃了一切回来找他……


    “走。”


    宋无遗对李粟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宋闲庭看着李粟痛苦，却是一句安慰也说不出。


    他只说：“戚沁留下的产业我会接管，依然用宋无遗和你的名义运行。”


    宋闲庭走了。


    李粟看着手里模糊的字，他缓缓站起，走到洗手间，用手冲刷自己的左手。


    看着那血污一点点褪去。


    直到掌心只留下自己掐出来的指痕，


    李粟突然崩溃地趴在洗手台上无声哭着。


    宋无遗真的从他的世界离开了。


    ……


    三天过去，宋闲庭说李粟伤势不重，再做一轮检查便可以出院了。


    李粟第一次在宋闲庭面前提起宋无遗。


    “五一，应该葬在海里了吧。”


    宋闲庭哑然不答。


    宋无遗和他母亲一样，死无全尸。


    李粟指了指桌子上的箱子，说道：“能不能把这些跟五一的妈妈埋在一起，这些代表着我和五一，跟妈妈埋在一起，三个人就都不孤单了。”


    宋闲庭默了好久，“好。”


    李粟大脑放空了好久，终于又想起了一个人。


    “火乐呢？”


    宋闲庭答得很快：“活着。但情况不乐观，身体大面积烧伤，皮肤坏死，不过抢救得及时，命保住了。”


    李粟听到这样的话，反馈不出半点情绪。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能。”


    “……”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希望你去看他。”


    李粟愣了好久。


    “好，那我等一等。”


    ……


    李粟醒来许多天了，林秋爽始终不敢去见他。他只能来见李烁。


    重症房里的李烁全身被绷带缠绕，大面积的烧伤足以毁容。


    夏初霞正在陪床照顾，好看的脸上被疲倦之态占满。


    林秋爽叫夏初霞去休息，自己照顾李烁，顺便说一些话。


    夏初霞看了李烁一眼，离开了病房。


    林秋爽低头看李烁，李烁似有察觉来人，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李粟没事，再休养半个月，做个检查便可以离开了。他说他不跟原夜明订婚了，也不回宋家了。你……满意了吗？”


    李烁双眸无光，听了林秋爽的话，闭上了眼。


    “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世界上有什么会比死亡更可怕的？”


    “你明明拥有李粟独一份的爱，为什么不知足呢？”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或许这就是你的打算吧，用重伤来逃避李粟。但宋无遗已经死了，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


    李烁像死了一样躺在那。


    林秋爽沉了沉气，坐在他旁边，默默照顾了一下午。


    ……


    活着，就是赢家吗？


    李烁知道，他再也没有跟宋无遗计较的资格了。


    宋无遗的死，会成为李粟心底一辈子难以抹去的存在。


    永远高高地霸占着李粟心尖的位置，让人无法越过他。


    而他也知道，没有宋无遗，李粟也不可能回头看他。


    第154章 ：替代品（上）


    李粟做完最后一次检查，身体状况良好，一些小毛病没有恶化的迹象，得到可以出院的批准。


    李粟在病房里呆坐着，等着宋闲庭来接他。


    他第一次在住院时长时间一个人待着，小时候身边有爸爸妈妈和弟弟，长大了身边有宋无遗。


    但现在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宋闲庭来的时候，神情有些严肃。


    李粟下意识认为一定发生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果然，宋闲庭下一刻就说明了。


    “我一会儿送你回宋家，这段时间还不能让你离开。原家因为原旭升的死大发雷霆，发了警告，要拿你问罪。”


    李粟突然怒起，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怨怼。


    “分明是他想害我和五一！他也真的害死了五一！凭什么来问罪我？那五一的死，我又要去问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