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的红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是那种玉瓷一样的白，在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简知的目光从他眼角移到他的嘴唇，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但遮不住嘴唇，微微翘着，带着点不自觉的邀约的意思。


    简知移开目光，说了句“还行”，声音有点干。


    殷长思笑了笑，把面具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他的手指修长，捏着面具边缘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面具递给摊主付了钱，然后随手把面具塞进简知手里。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殷长思的指尖凉凉的，简知的指尖是热的，接触的那一瞬间简知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殷长思已经把面具塞过来了，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


    简知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红色的，金色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边缘还残留着殷长思指尖的凉意。


    他抬头看向殷长思，殷长思已经转身往河边的方向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背影被花灯的光拉得很长，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但月光下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认真。


    简知把面具拿在手里，跟了上去。34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说：


    “知啊，他送你面具了。”


    简知在心里说：“我知道。”


    34又说：“你知道七巧节送面具什么意思吗？”


    简知沉默了一秒：“什么什么意思？”


    34嘿嘿笑了两声：“在凡间，七巧节送面具，就是想把脸遮起来，只给你一个人看真面目。啧，这老妖怪，挺会的嘛。”


    简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面具攥紧了一点。


    “怪不得他情债那么多。”


    第33章 有人嘴硬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停下来。


    河面上漂着很多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散成漫天的金雨。


    殷长思站在河边，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之间明明暗暗。


    简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面具。


    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照着两个人的脸，光影交替间，两个人的影子在河岸的石板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徒儿。”


    殷长思突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天上的烟花。


    “你说落千山那个徒弟，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舞妓的事？”


    简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了？”


    殷长思笑了笑，转过头来看他。


    烟花刚好在天上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亮。


    他的目光从简知的眼睛移到简知手里的面具上，又移回简知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知道了之后肯定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几乎被烟花的声音盖过去。


    “就像我知道一些事一样。”


    简知看着他。


    殷长思没有解释“一些事”是什么，只是又转过头去看烟花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伸出手，从简知手里把那个面具拿了过去。


    他的手指擦过简知的掌心，指腹在那道生命线的纹路上轻轻划过，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然后他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侧过头来看着简知。


    红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弯着，眼角的泪痣在面具边缘若隐若现。


    “好看吗？”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简知没有说“还行”。


    他看着那张被红色面具遮住半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面具从他脸上揭了下来。


    他的手指捏着面具的边缘，揭下来的时候指背擦过殷长思的颧骨，那下面的皮肤温热柔软。


    殷长思没有动，任由他把面具摘下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简知把面具拿在手里，垂下手，说了一句：“看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耳朵尖的颜色出卖了他。


    殷长思看着他，慢慢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笑，眼角弯起来，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整个人在月光下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


    “行，”他说，转回头去继续看烟花，“看过了就收着吧。”


    两个人并肩站在河边，谁都没再说话。烟花还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简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具，红色的底子，金色的云纹，边缘还带着一点温度。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殷长思的。他把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侧，什么都没有，光滑的漆面映着头顶的烟花，碎金一样。


    远处的人群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夜风揉碎了，散在满河的星光里。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放完河灯从他们身边经过，说说笑笑的。


    简知往旁边让了让，肩膀撞上殷长思的肩膀，两个人的肩胛骨碰在一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殷长思没有让开，简知也没有再让。


    他就着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师尊。”


    “嗯。”


    “你刚才说就像我知道一些事一样，知道什么？”


    殷长思沉默了几秒。


    烟花在这几秒里暗了下去，河面上的灯漂远了，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知道有人嘴硬。”


    简知侧头看他。殷长思没有看他，还在看天上的烟花，但嘴角翘着。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清清楚楚。


    简知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手里的面具翻过来，又翻过去，金色的云纹在指腹下凹凸起伏。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的面具，你自己不戴？”


    殷长思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里的面具上，又落回他脸上，然后笑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简知把面具往他那边递了递。


    殷长思没接。简知又递了递。


    殷长思还是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光。


    简知收回手，把面具别在腰带上，说了句“走吧，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殷长思没有跟上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长思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散漫得像一幅画。


    他看见简知回头，笑了笑，迈步跟上来。


    走到简知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简知的手臂，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第34章 不用许


    往回走的路上，人群已经散了一些，长街上的花灯还亮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挤得水泄不通。


    江临兮抱着一大捆糖葫芦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狗，一边走一边啃着手里的那串，腮帮子鼓鼓的，糖衣粘在嘴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落千山走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手里也拿着几串，江临兮吃到第五串的时候就吃不下了，但又不舍得扔，眼巴巴地看了半天，落千山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剩下的几串接了过去。


    此刻他左手攥着那几串糖葫芦，右手垂在身侧，竹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站在花灯下，冷脸配糖葫芦，怎么看怎么不像他自己，但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坦然得像是在握着一把剑。


    江临兮在一盏莲花灯前停下来，仰着头看那盏灯，灯做得精巧，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点着一支小蜡烛，火光透过薄薄的绢纱，把花瓣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


    “师尊你看，这个灯好好看。”


    落千山在他身后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盏莲花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临兮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师尊，你说把灯放在河里，许的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落千山低头看着他。


    江临兮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糖渍，眼睛被花灯的光映得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整条长街的灯火。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自己接了一句：


    “我听简恒说的，他说七巧节在河灯里放上写了愿望的纸条，顺着水流漂走，愿望就能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