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看着那堆钉在穷奇身上的剑，说了一个字：


    “行。”


    南宫阙抱着丹炉走过来，站在简知旁边，看了一眼那堆剑，又看了一眼江临兮，说了一句：


    “你这一招，把我丹炉都差点召走了。”


    江临兮：“你的丹炉不是剑。”


    南宫阙：“但它抖了。”


    江临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南宫阙怀里的丹炉，丹炉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抬头看着南宫阙，南宫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南宫阙先移开了目光，嘟囔了一句：


    “反正它抖了。”


    就在这个时候，洞口那堆封死的石块突然炸开了。


    不是慢慢松动，是整面石墙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十几道人影从洞口涌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为首的是殷长思，他手里那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暗红色的长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眉头拧着，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他扫视的动作微微上挑。


    他身后跟着落千山，墨蓝色的袍子上全是灰，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剑，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人群里的江临兮。


    再后面是各宗的长老和掌门，张桓台走在最中间，须发皆白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松子。


    清音派的沈清弦跟在他旁边，墨绿色长袍上沾了不少灰，那把修剪整齐的胡子微微抖着。


    万剑宗的凌霜大步流星走在最边上，深蓝色劲装上全是划痕，花白的长辫子甩在身后，眼神锐利得像刀。


    一群人冲进来，脚步在洞口停了一瞬。


    他们看到了那只穷奇。


    暗红色的巨兽趴在地上，身体被成千上万把剑钉穿了，血流了一地，翅膀歪歪扭扭地摊开，头垂在地上，红色的眼睛半闭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然后他们又看到了自家徒弟。


    九个年轻人站在山洞中间，浑身是灰，脸被烟熏得黢黑，衣袍上全是剑痕和烧焦的痕迹，但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站着。


    南宫阙第一个动了。


    他看到人群里那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身影，丹炉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冲了过去，跑到一半就开始喊：


    “师尊啊——弟子差点就嗝屁了——”


    谢清玲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徒弟那张被烟熏得只剩眼睛和嘴是白的脸，沉默了一瞬，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拍了之后手没拿开，停了两秒。


    南宫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脸上的灰被冲出两道白印子，整个人趴在谢清玲肩膀上，哭得抽抽搭搭的。


    谢清玲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没说话。


    段昀那边也不遑多让。


    凌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扛着两个师弟跑了半天的徒弟，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刚毅的样子，但眼神柔和了不少。


    段昀仰着头看她，嘴瘪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哭得比他两个师弟还大声。


    高个子和矮个子一人抱着凌霜一条腿，三个人挂在他们掌门身上，像三只挂在大树上的猴子。


    凌霜伸手在段昀头顶拍了一下，不重，说了一句：


    “回去抄粥谱，一百遍。”


    段昀哭着点了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呈宁站在最后面，没动。


    沈清弦走到他面前，师徒俩对视了两秒。


    李呈宁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头。


    江临兮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看着落千山朝他走过来。


    落千山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墨蓝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拖过去，沾了一层灰。


    他走到江临兮面前，没说话，目光从江临兮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在他被烤卷的几根发丝上停了一下，在他衣袍上的剑痕上停了一下，在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擦伤上停了一下。


    江临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搓了搓手指上的灰，说了一句：


    “师尊，我没事的。”


    落千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很棒。”


    江临兮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


    “什……什么？”


    落千山：“你很棒，我很骄傲。”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还有半句话堵在他喉咙里。


    “我快担心死了，你知道吗？”


    但他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又说了一句：“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江临兮点了点头，耳朵尖泛着红：“好……好的，师尊。”


    落千山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几秒。


    落千山的手臂环过江临兮的肩膀，在他后背上虚虚地拢了一下，像怕用力了会弄碎他。


    江临兮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落千山已经松开了，退后了一步，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拥抱只是江临兮的错觉。


    但江临兮的耳朵更红了。


    第78章 师尊啊


    简知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了一眼南宫阙，趴在谢清玲肩膀上哭得像个泪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丹炉扔在地上没人管，炉盖还滚出去老远。


    又看了一眼段昀，挂在凌霜腿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两个师弟一个比他哭得还凶，三个人抱凌霜的腿像抱树干的考拉。


    又看了一眼李呈宁，没哭，但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沈清弦揉他头的时候他也没躲。


    又看了一眼江临兮，耳朵红透了，站在落千山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简知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一个两个不是挺坚强的吗？


    打穷奇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勇，剑往凶兽身上扎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怎么全成了哭包？


    34在他脑子里开口了：“十几岁的孩子，再坚强能坚强到哪去？”


    简知没接话，顿了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挺大的，大到整个山洞都能听见：


    “师尊啊——你徒弟我差点被吓死啊——”


    殷长思正站在几米外跟张桓台说话，听到这声嚎，偏头看过来。


    简知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


    从刚才那个站在一旁看别人哭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徒弟，嘴微微瘪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再不来哄我我就要哭了”的样子，眼眶里甚至挤出了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憋出来的。


    殷长思看着他变脸的整个过程，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没压住，最后还是翘起来了。


    他摇着头笑了一下，那双妖艳的眼睛弯起来，右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他朝简知走过去，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暗红色的袍角拖过地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简知还在演，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嚎得比刚才更响，整座山洞都在回响：


    “师尊啊——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啊——那只大畜生差点一巴掌拍死我啊——它那个巴掌比我的脸还大啊——”


    旁边几个人被他的动静吸引，纷纷转头看过来。


    南宫阙从谢清玲肩膀上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看着简知在那嚎，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段昀也不哭了，从凌霜腿上抬起头来，鼻涕还没擦，嘴张着，一脸“这人怎么回事”的表情。


    就连李呈宁都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但嘴角动了一下。


    差点笑出来。


    简知嚎得更起劲了，声音在山洞里来回撞，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个喇叭。


    南宫阙看了两秒，把脸上的泪一抹，深吸一口气，也嚎起来了，声音比简知还大：


    “师尊啊——我好惨啊——我差点就没了啊——我才十七岁啊——我丹炉都凹进去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拍大腿，丹炉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没人去捡。


    段昀不甘示弱，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凌霜旁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像在跟南宫阙比谁嗓门粗：


    “掌门啊——我差点被拍成肉饼啊——我还没娶媳妇啊——我粥谱还没抄完啊——”


    高个子和矮个子也跟着嚎，三个人嚎出了三百人的气势，山洞里的回声叠在一起，嗡嗡的，像有一百个人在同时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