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思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丝似有若无的笑：


    “陛下赌技如何？”


    简知的表情僵了一下。


    三千灵石的画面又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


    清音派。


    赌坊。


    他推出去的那堆灵石。


    庄家笑眯眯写下的那张赌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按回去，脸上挂着一个“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的表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一般。”


    殷长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那臣来赌如何？”


    简知求之不得，立刻点头：“嗯。”


    殷长思走到长桌前，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常年在赌桌上混的那种人。


    他面前摆着一个骰盅，骰盅旁边堆着一摞筹码。


    殷长思也把自己面前的筹码摞好了，不多不少，刚好十枚。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对面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对面那人看了看殷长思，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简知，目光在简知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判断不出来，他也不纠结，把骰盅拿起来，摇了摇，扣在桌上。


    第一轮，殷长思赢了。


    第二轮，殷长思赢了。


    第三轮……筹码从对面一点一点地挪到了殷长思这边，对面那人的脸色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变，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简知站在后面看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虽然输过三千灵石，但看别人输的感觉确实不错。


    34在他脑子里说：“你笑什么？又不是你赢的。”


    简知：“怎么？还不让人笑了？”


    第88章 要不陛下吹口气


    每一轮赢完之后，殷长思都会偏头看简知一眼。


    不是那种“你看我厉害吧”的炫耀，是一种很轻的、很快的、像是不经意的扫视，目光从简知的脸上掠过，然后收回去，继续下一轮。


    那个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一种“我在为你做这件事”的理所当然。


    简知被那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


    到了最后一轮，对面的手都有点抖了。


    他把骰子放进骰盅里，摇了很久，摇得整个厅堂里都是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然后猛地扣在桌上。


    打开。


    五、六、五。


    十六点。


    对面那人长出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看着殷长思，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看你这把怎么赢”。


    殷长思低头看着那三颗骰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偏头看了简知一眼，声音不大，语气轻松：


    “陛下，有点难赢呢。”


    简知看着桌上那三个数字，十六点确实不小，要赢的话得摇出十七或者十八点。他看着殷长思，问了一句：


    “那怎么办？”


    殷长思没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骰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三颗骰子在他掌心里转了转，然后被他放进骰盅里，盖好。


    他握着骰盅，没有摇，而是偏头看着简知，那双凉薄的眼睛里映着烛光，看起来比平时暖了一点，但也只是看起来。


    “要不陛下吹口气……”


    殷长思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说不定就赢了呢。”


    简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你是不是在逗我”之间的微妙神色。


    他在心里说：“总感觉他在把我当傻子耍。”


    34：“你本来也不聪明。”


    “滚犊子吧你……”


    简知顿了顿，他看了殷长思一眼，殷长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真诚得不像假的，但也不像真的。


    简知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一点。


    他的脸离骰盅只有一拳的距离，甚至能看清骰盅上面那些细小的划痕。


    殷长思的手握着骰盅，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盅壁贴着掌心，姿势随意得像在端一杯茶。


    他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离简知的袖口只有两寸，不近不远，刚好是那种“我想碰你但我不主动碰你”的距离。


    简知顿了一下，目光从骰盅移到殷长思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骰盅。


    他能感觉到殷长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法，是那种定定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的注视。


    简知不去看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骰盅上，然后对着骰盅吹了一口气。


    气流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骰盅的盖子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嗡鸣。


    吹气的时候，他的脸又往前探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骰盅的盖子。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殷长思的手背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层薄纱覆在殷长思的指节上。


    简知抬起头，想看看殷长思的反应。


    殷长思没有在看骰盅。


    他在看简知的嘴唇。


    那个目光不是扫过，不是掠过，是实实在在的、定了格的、像是在看一样很值得看的东西的目光。


    简知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吹气时的微微张开的弧度，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殷长思的目光就落在那上面，落了两秒，不躲不闪，坦荡得像在欣赏一幅画。


    简知被他看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殷长思的目光随着他嘴唇的动作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简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殷长思脸上移开，落回骰盅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摇啊。”


    他说，语气尽量随意，但那两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飘。


    殷长思看着他移开目光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看到了我想看的”的满足，眼角弯起来，泪痣跟着往上挑了挑，整个人在烛光里显得慵懒又餍足。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骰盅拿起来。


    摇的动作很轻，手腕微微转动，骰子在盅里滚了两圈，声音清脆。


    但摇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握在骰盅的常规位置上，而是握在了简知刚才吹气的位置。


    盖子边缘那一小块地方，指尖刚好覆在简知的气息拂过的区域。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故意的、像是在回味什么的漫不经心。


    简知注意到了。


    他不想注意，但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看着殷长思的手指覆在那个位置，看着他的指腹在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气息蹭进皮肤里。


    简知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数天上有几颗星星。


    34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说：“你数清楚了吗？几颗？”


    简知在心里骂了一句：“滚。”


    34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殷长思把骰盅扣在桌上。


    打开。


    五、六、六。


    十七点。


    他看了一眼骰子，偏头看向简知。


    简知还看着窗外，脖子僵着，下巴微微抬着，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有些紧绷。


    殷长思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根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不肯转过来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嗯，险胜呢。”殷长思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在等简知转过头来。


    简知没转。


    殷长思也不急，就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看着他，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滑到微微泛红的耳尖，从耳尖滑到脖子侧面那根不太明显的青筋。


    他的目光在那根青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低下头，把骰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骰盅里。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对面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看着殷长思，又看了看简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搞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把剩下的筹码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简知和殷长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想明白，但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