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晴根本不见外，她小时候是她哥带大的，长大后就吃饭堂，点外卖。


    她长这么大，连个白米饭都没煮过，更别说炒菜了。


    徐见晴想到这些，对哥哥的愧疚程度又加深了。


    “妹妹跟你哥好好说话，他还要好好养好双腿。”


    苏离尘站在徐默行的轮椅后面，不冷不热看了徐见晴一眼，又俯身握了握徐默行的手，才进去厨房煮饭炒菜去了。


    徐默行推着轮椅过去，在妹妹对面停住。


    徐见晴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徐默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你瘦成这样，脸上能有什么东西。”徐见晴移开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腿疼不疼？”


    “还好，偶尔会有点痒，拆石膏前都不能洗脚，到时候应该会藏污纳垢又很臭，哈哈哈。”


    徐见晴掏出手机，“我给你买个小的痒痒挠，过段时间你的肌肉萎缩了就能伸进去了。”


    “……”


    徐默行只是开开玩笑，缓解一下气氛而已。


    他开口想拒绝，“不用了，我需要的话会自己买的。”


    “给你买就收着，你现在又没收入，之前工资也不高。”


    徐默行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她又摆手：“行了，你毕竟是我哥。”


    徐见晴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又停住了。


    徐见晴在职场上也不会这么低情商，说话也会斟酌，哪怕是对下属，也不会打压人家。


    但一面对她哥，她的话语中总是不自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打压和嫌弃。


    厨房里传来刀落到砧板上的声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见晴对她哥的感情很复杂，甚至比对他们父母的感情还复杂得多。


    徐见晴是徐默行带大的，小时候徐默行几乎是徐见晴唯一的依靠。


    他父母重男轻女，轻女表现在对徐见晴不管不顾。


    但重男也不见得有多重，因为徐父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大烂人，不是什么男主内女主外，徐父不工作但也不顾家，成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混日子。


    打打牌，吹吹水，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打孩子，打打老婆，这就是徐父的日常。


    徐母完全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的人设里，永远醒不来。


    一边受丈夫压榨，家暴，剥削，一边又是坚定地维护她丈夫一家之主的地位。


    她甚至比她丈夫本人还要拥护他的权威。


    因为他的权威，就是她受苦的正当性来源。如果他倒了，她的整个人生叙事就塌了。


    对孩子的爱，是畸形扭曲又有毒的。


    孩子在她眼里，从来不是独立的人，而是她这场人生悲剧里的道具。


    小时候，是用来诉苦的道具；长大了，是用来维持家庭完整的道具，她不愿意推翻这个“完整”的家庭，也不会允许孩子推翻！


    而这个好用的道具，主要是徐默行在扮演，徐见晴是顺带的。


    第11章 自私一点没关系


    徐见晴是顺带的，都在这个家里产生了那么大的创伤，更何况是徐默行呢。


    徐默行的性格还比徐见晴要细腻很多，这也就意味着，他受到的伤害是徐见晴的成百上千倍。


    所以他看事物经常以悲观的视角，也是情有可原的。


    先把事情都往最坏了想，自己在脑子里先预想一遍，这样就不容易伤害到自己了。


    这是徐默行这么多年赖以生存的法则。


    但他也不是一直悲观的人，人是复杂且多面的。


    在温和的环境里，徐默行也是开朗积极向上的，不然他和苏离尘不会在一起这么多年才出问题。


    徐见晴在整个徐家，最爱最亲近的也是她亲哥，爱之深责之切。


    徐见晴眼里渴望世俗的成功，在这样的家庭里，徐见晴选择的生存策略是“战斗”，用成功和强势来逃离和证明自己。


    她潜意识里觉得，只有用这种激烈的、难听的话，才能“刺激”哥哥上进，才能让他“清醒”。


    她把自己在职场厮杀的那套逻辑——“不进则退，不拼就死”，生搬硬套到徐默行身上，以为打压是激励，主观认为哥哥没担当，不上进。


    徐见晴到现在都不曾明白，尊重徐默行想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爱。


    她现在的道歉，只是情绪风暴后的善后，而不是风暴的预防针。


    她是一个带着一身伤、用错了方式去爱的、疲惫的成功者。


    徐默行，承受的不仅是她的脾气，更是她整个成长历程中，未能消化的痛苦。


    可是徐见晴总是忘了，徐默行也是受害者。


    而徐默行一直记得，徐见晴是跟他一样的受害者，这就是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谁有资格规定，只有世俗的成功才算“对”？


    徐默行没有义务活成她期待的样子，就像她没有义务活成徐默行期待的样子一样。


    真正的担当，不是非要功成名就。


    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拖累、不索取，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把这一生过完，同时也没有亏欠任何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听到徐见晴道歉的徐默行，只是摇摇头，“没事。”


    他有点愣，但还是先说了没事。


    工作这么恐怖吗，他记得他妹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好像渐渐有了妈妈的影子，被控制的感觉。


    徐默行很快就把这个不太愉快的感受抛之脑后，“晴妹，我跟阿离……在我失忆前，感情好吗？”


    徐见晴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短，但很复杂。


    “你自己觉得呢？”


    徐默行想了想：“我觉得……好像挺好的。他照顾我很细心，家里很多东西都是两个人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手机里没有他。”徐默行说，“V信没有，相册没有，通讯录也没有。”


    徐默行觉得，自己再怎么跟苏离尘吵架，也不至于会把他所有东西都删了的。


    他一开始车祸醒来，觉得他能干出删人的事，是因为他对追求情感上的洁净。


    但是他跟苏离尘是恋人，对他来说是最亲密的人。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什么五年后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比现在还要幼稚的人，吵个架就删联系方式，不像是他做出来的事。


    但是他又无法百分百肯定这一点，毕竟谁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他又有了什么样的感悟和变化呢？


    目前，徐默行更倾向于——也许他们五年后他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自己删掉了苏离尘所有的联系方式。


    徐见晴沉默了一会儿。


    徐默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有话要说，但又在忍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问。


    徐见晴的目光移开，盯着窗外，“你俩小情侣的事，我不太清楚。”


    “好吧，希望我早点恢复记忆。”


    徐见晴也怕他胡思乱想，又补了句。


    “苏离尘对你好不好，你应该也感觉得到。”


    她声音低下来，“你现在住在这儿，你觉得好就好，觉得不好就打电话给我，我请人照顾你。


    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在，我永远是你妹妹。”


    徐见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她对着哥哥嘴硬惯了。


    徐默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厨房那边，苏离尘端着菜出来了。


    “吃饭吧。”


    徐见晴站起来，走过去帮忙摆筷子。


    徐默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想起刚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很短，但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能说的那种复杂。


    而且，听到妹妹的最后一句话，他怎么会有一种奇怪的委屈感？难道不是应该感到莫名其妙吗？


    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思。


    徐见晴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苏离尘。


    “我哥的康复训练，医生说什么时候开始？”


    “下下周去复查，然后定计划。”


    徐见晴点点头，又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又抬头看徐默行。


    “你自己也上点心，别什么都靠别人。”


    徐默行点头：“我知道。”


    徐见晴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要把自己放第一位，自私一点没关系。”


    徐见晴好像意识到说多了，低头吃饭，不说了。


    徐默行看向苏离尘。苏离尘没看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后面倒是没什么了，徐默行除了腿，其他地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要是口味清淡点的菜，他也能吃，他感觉阿离和妹妹都怪怪的，但现在不方便问。


    徐默行努力活跃气氛，“阿离炒菜好好吃，我们同居的时候是不是轮流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