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小幅度扬起来，跟着陆正走进去了。


    陆正让何相鹤自己挑衣服。


    何相鹤兴高采烈的去了。


    何相鹤挑衣服的流程是这样的。


    他站在一排衣服前面，伸手摸一件，摇摇头，再摸一件，摇摇头。又摸一件，点点头，拿下来，在身上比一下，又摇摇头，放回去。


    他摸了十几件，没有一件满意的。


    陆正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觉得他的耐心在被一点一点地啃噬。


    他径直走到一排衣服前面，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递到何相鹤面前。


    “穿这个。”


    何相鹤接过衣服，看了又看，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把外套脱了，穿上了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白色的，蓬蓬的，像一朵云。


    他的脸被白色的毛领衬得白白的，小小的，眼睛亮亮的，明眸皓齿。


    他歪了一下头，“嘻嘻”傻笑了起来，“好看。”


    陆正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很是满意。


    转过头，对旁边的店员说，“这件要了。”


    他又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递给何相鹤。


    何相鹤穿上了，黑色的，修身的长款。


    他又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眉头皱了一下。


    “像企鹅。”


    陆正看着他，觉得不像企鹅，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海豹，毛茸茸、黑亮亮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好看，要了。”


    何相鹤转过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陆正说。


    听陆正这么说，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他把衣服脱下来，叠好，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陆正又带他到一排衣服前面，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又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


    何相鹤在镜子前面比来比去，比得很认真。


    陆正站在他后面，说，“买了”。


    拿了四五件，何相鹤停下来了。


    他看了看陆正，又看了看自己。


    陆正只拿了一件外套，灰色的，普通的，有点像他的工作服。


    何相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不买？”


    陆正摇了摇头，“不用，家里有。”


    商场的衣服都不便宜，不过质量有保障，而且陆正本来也想带何相鹤来看看他适合哪些衣服，自己就算了，有的穿就行。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下去，他看了陆正两秒，“你买。”很倔地说。


    “不买。”


    “买。”


    “不买。”


    何相鹤急了，他的脸蛋都气红了，把手里的衣服往店内的沙发上一放，跑到一边，从架子上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塞到陆正手里。


    “你穿这个。”何相鹤不容置疑的说。


    陆正看着那件羽绒服，黑色长款的，领子是立起来的，版型很不错。


    他看了一眼价格，780。


    他吸了一口凉气，“太贵了。”


    他从没买过羽绒服，一直买的都是一两百的棉服，保暖是不如羽绒的，但胜在便宜。


    何相鹤不听，他把衣服往陆正身上比，踮着脚，举着衣服，举得很高。


    “好看!你穿好看，你很帅!”何相鹤眨着星星眼说。


    陆正看着他，看着他带着期待的眼睛，叹了口气，“行吧。”


    何相鹤满意地笑了，把衣服塞进陆正手里，等他试完。又跑回去，把自己放在沙发上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晚饭他们去吃了烤肉。


    店在商场三楼，店很大，里面有一排一排的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烤炉，烟气升起来，带着肉香。


    何相鹤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迷糊了。


    口水在嘴里涌来涌去，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陆正牵着他的手，找到位子坐下来。


    陆正手机扫了点餐码，点了个双人套餐，又加点了几盘菜，还要了一瓶可乐。


    何相鹤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炉。


    炭火烧得红红的，何相鹤觉得像一朵一朵的红花，在炉子里开着。


    铁板放在上面，滋滋地响。


    肉上来了。


    一盘一盘的红肉，看着就新鲜。


    陆正用夹子夹了几片肉，放在铁板上。


    肉碰到铁板，发出“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肉的香味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何相鹤的“哇”的感叹了一声。


    他看着肉的颜色从红变棕，边缘卷起来，油脂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在铁板上跳着舞。


    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中。


    陆正用夹子把肉翻了个面，又烤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放在何相鹤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何相鹤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肉，塞进嘴里。


    他的眼睛“唰”一下发光了。


    肉很嫩，很香，有一点点焦，还有一点点甜。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这回不用陆正夹了，自己又夹了一片。


    人间美味!


    陆正快快烤，何相鹤快快吃。


    “好吃！”他的声音含含混混的。


    陆正看着他，被可爱笑了，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何相鹤吃了一盘又一盘，吃了牛肉，吃了猪肉，吃了鸡翅，又吃了鱿鱼，还吃了金针菇，那盘土豆片也没被放过。


    不过这回，何相鹤倒是懂了点事，晓得陆正烤肉辛苦，自己夹一筷子，也给陆正夹一筷子。


    何相鹤变得肚肚逼人，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他看着陆正，陆正还在吃。


    陆正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何相鹤。


    “饱了？”


    “嗯。”何相鹤点了点头。


    陆正把剩下的肉夹起来，放在何相鹤的碟子里。


    “吃完，别浪费。”何相鹤看着碟子里的肉，咽了一下口水，又拿起了筷子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粒芝麻都没剩。


    他们在商场里逛了很久。


    商场里人来人往，陆正牵着何相鹤的手，像牵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怕他被人流冲走了。


    何相鹤的手在他手心里动来动去，一会儿攥紧了，一会儿松开了，一会儿又攥紧了。


    他的脑袋又开始转来转去，看到啥新奇的又要和陆正说。


    陆正每次都说“等一下”，但何相鹤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被下一家店勾走了。


    他们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人流突然变多了，像两条河流撞在了一起，汇成了一条更宽的河。


    陆正手无意识松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许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但当他再伸手去抓的时候，那只小手已经不在了。


    陆正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转过身，在人群里找，看到只是一个个陌生的脸，和陌生的背影，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没有。都没有。


    陆正开始心慌了。


    他快步走着，在人流里挤来挤去，又喊了几声，但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何相鹤没有手机。


    陆正脑子“嗡”的一声，他开始跑，慌乱无章的、无头苍蝇一样。


    他跑到这一头，又跑到那一头，跑到这一层，又跑到那一层。


    每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他都会停下来，仔细看一眼，然后失望地离开。


    陆正想起了何相鹤第一次走丢的那天，他骑着摩托车满大街找，找到蛋糕店门口，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蛋糕。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怕。


    那时候何相鹤还不是他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他的了。他丢不起了。


    他找了很久，腿都软了，嗓子也喊哑了。


    他站在三楼的一个拐角，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想，要不要报警。


    正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家店铺门口，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心揪了一下，走过去。


    是何相鹤。


    他站在一家卖玩具的店铺门口，低着头，看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


    他的脸变得惨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橱窗，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密。


    陆正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何相鹤整个人都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陆正控制不住的吼道。


    何相鹤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