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站在那里，被陆正拽着，晃了一下。


    眼睛还在盯着橱窗，可眼神空荡荡的。


    陆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摆的都是些普通的玩具，没什么特别的。


    “何相鹤！”陆正又喊了一声。


    何相鹤还是没有反应。


    近看可以看见他的下巴在微微颤动，眼里充斥着恐惧。


    陆正的发觉不对，竟起了些鸡皮疙瘩。


    他伸出手，捧住何相鹤的脸，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陆正说，“小鹤，看看我，啊？”


    何相鹤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聚拢了焦点。


    他看着陆正，看了两秒，眼眶忽的红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陆正的手上。


    “是他......哥哥......”


    何相鹤喃喃道。


    陆正的皱了皱眉，问：“谁？”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越流越多，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


    何相鹤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闷闷地哭，声音又小又哑，好似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


    陆正抱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头。


    他没有再问了。他问不出什么。


    他只知道，何相鹤被吓着了。


    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吓着了。


    回去的路上，何相鹤很安静。


    他不说话，不笑，不闹。


    老老实实坐在摩托车后座，搂着陆正的腰，脸贴在陆正的背上，一动不动。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有躲，没有把脸埋下去。就那么贴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陆正骑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想跟何相鹤说几句话，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自己说错话，怕何相鹤又哭了。


    于是沉默地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何相鹤去洗了澡。


    陆正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发抖，心有余悸。


    他在想何相鹤说的那句话，是谁？他想不出来。


    他知道何相鹤以前有很多事，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从来不问，因为他觉得那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过不去。


    它们像一根刺，扎在何相鹤的心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水声停了。


    何相鹤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自己吹干了。


    他没有看陆正，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陆正看着他，想跟他说几句话，但他怕自己问了，何相鹤会难受。


    于是什么都没说，去洗了澡，回来，躺下，关了灯。


    夜里，陆正迷迷糊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的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陆正从床上弹起来，出去见卫生间亮着灯。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了一下。


    “何相鹤？”


    没有回应。


    “何相鹤！”


    还是没有回应。


    他着急了，直接推开了门。


    这一瞬，陆正看到了可谓恐怖的画面。


    何相鹤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片。


    他拿着那块玻璃片，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着。


    一下，又一下。


    何相鹤的手臂上已经有好多道口子了，新的，旧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压在新的下面。


    血从新划开的口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何相鹤的脸上没有表情，麻木又空洞。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灰蒙蒙的。


    陆正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上去的，他的脚好像没有踩在地上，身体也好像没有重量。


    他蹲下去，一把抓住何相鹤的手腕，攥得死紧。


    他目眦欲裂，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


    “你干什么！”陆正失控的喊。


    何相鹤被这一声巨吼吓回了神，他的眼睛有了焦点，看着陆正那张扭曲的，愤怒的脸。


    手松开了，玻璃片“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何相鹤“呜哇——”一下哭了。


    他扑进陆正的怀里，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血染红了陆正的衣服，温热湿黏，此刻像一团火，烧在陆正的皮肤上。


    陆正抱着他，手止不住地抖。


    他把何相鹤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浴室，走到床边，坐下来。


    把何相鹤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去捂他手臂上的伤口。


    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于是他又拿了一张捂住了。


    何相鹤哭得浑身发抖，手死死抓着陆正的衣服。


    “怎么了？你告诉我，怎么了？”陆正慌得不像话，一遍一遍地问。


    何相鹤不说话，他只是哭，只是摇头。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不肯出来。


    陆正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了。


    他抱着何相鹤，抱着这个浑身是血、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手在何相鹤的背上轻轻拍着。


    第76章 噩梦到来


    何相鹤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陆正的心上。


    他的脸埋在陆正的胸口，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


    一种战栗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冒出，何相鹤控制不了的发抖。


    陆正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在他的头上不断地摸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陆正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何相鹤这个样子。


    以前他也爱哭，但那大多是小孩要糖吃的那种委屈的哭，和撒娇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何相鹤的状态明显不对，像一个溺水的人，不断的想要抓住漂浮在河面的浮木。


    陆正感到害怕，他觉得何相鹤这样的状态有点疯了。


    何相鹤的眼睛满是恐惧与绝望，和应激了的小动物一模一样。


    陆正把何相鹤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何相鹤表情说不出的悲怆，他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他看着陆正，又好像没有看他。


    眼泪还在流，像两条永远干不了的河。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又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陆正亲了很多下，亲得又轻又急，想用这种方式来使何相鹤恢复意识。


    “不哭了，不哭了，我在呢。”


    陆正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何相鹤，还是在安慰自己。


    渐渐的，何相鹤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哭的没那么崩溃了，不过依旧在陆正话里抽抽噎噎。


    陆正把何相鹤的手臂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多了好几道新伤，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


    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压着旧伤，又被胡乱地粘在了一起。


    陆正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死死拧了一下。


    “我们去医院，你受伤了，走。”


    他站起来，把何相鹤从床上捞起来，面对面抱着。


    何相鹤的腿圈着陆正的腰，手虚虚地搭在陆正肩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整个人湿漉漉的，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陆正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厚外套，裹在他身上，又拿了顶毛绒帽给他戴上。


    他走出铺子，骑上摩托车。


    他把何相鹤放在后座，让他搂着自己的腰。


    何相鹤的身体贴着他的背，陆正能感觉到他在抖，一直在抖。


    “抱紧了。”陆正说。


    摩托车发动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把何相鹤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脸贴在陆正的背上，不抬头，不睁眼，不说话，乖乖的。


    陆正骑得很快，闯了好几个红灯。他没有想后果，他只想快点到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护士看到何相鹤手臂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何相鹤带到处置室，让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清理伤口。


    药涂上去的时候，何相鹤“嘶”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疼！”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


    何相鹤的眼泪一下就被激出来了，胳膊开始挣扎。


    陆正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用一只手控制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不疼了，不疼了，马上就好了，乖宝宝，听话。”陆正贴在他耳边，温柔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