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走出假山的时候，顾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那些人...是谁？”


    无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冷艳的容颜上因阳光而染上了一层柔色。


    “十恶不赦之人。”他说。


    顾辞愣了一下。


    “那些都是作恶多端的人，”提起那些人，无为眼中闪过厌恶和痛恨之色，“杀人、放火、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他们做的恶事，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抬手替顾辞擦去了额间的冷汗。


    “我把他们关在那里，是为了不让他们继续作恶。等他们悔过了，自然会放他们出来。”


    顾辞看着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坦然。


    “你不信我？”无为问。


    顾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无为是上神。


    是守护苍生的神。


    无为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走吧，”他牵起顾辞的手，“带你去吃桂花糕。今日街市上新开了一家铺子，听说味道不错。”


    顾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抬头。


    所以也没看见，无为在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那双眼睛里闪过嗜血和疯狂。


    转瞬即逝。


    顾辞上次没有拒绝无为的追求，这对无为来说，像是一种奖励。


    夜色降临，街市上亮起了灯。


    沿街铺子门前摆着各样的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


    样式繁多且精致。


    无为带着顾辞在街市上慢慢走着。


    路过一个卖糖糕的铺子，无为见他多看了一眼，便问道，“想吃吗？”


    “太甜了，我不爱吃。”顾辞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他抿了抿唇，说道。


    无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骗人。”他说，语气笃定，“云片糕、桂花糕、糖芋苗，甜米酒，这不都是你爱吃的？”


    顾辞耳根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无为会记得这些。


    “那些没这么甜，”他找补道，“和糖糕不一样。”


    无为没理他，直接让小贩包了一块糖糕给他。


    顾辞站在一旁看着他。


    街市的灯火落在无为脸上，将他冷艳的眉眼映出几分暖意。


    那一瞬间，顾辞在想，如果这是他第一个任务就好了。


    那时，他还有在任务中爱人的勇气。


    他接过糖糕。


    很甜。


    甜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好吃吗？”无为问。


    顾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会带着哭腔。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快到府邸门口的时候，无为忽然停下脚步。


    顾辞也停下，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无为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顾辞，”他问，“你在怕什么？”


    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闪避开了无为有些受伤的目光。


    “夜色已晚，早些休息吧。”顾辞垂首匆匆自他身旁走过。


    无为看着躲闪他的背影，眸色愈发幽暗。


    他的追求并没有放弃。


    只是顾辞都没有回应，他不敢回应，也不敢拒绝。


    神明被人拽入凡间，惹上了一身尘埃。


    他不想做那个拽落神明的人。


    每次顾辞拒绝地话到嘴边，无为就会露出一副脆弱又无辜的神色。


    他只得一直沉默。


    近期再无凶兽作恶的风声。


    他想，该回山中了，继续做他的接引小道士。


    正好，也结束了他和无为这样的关系。


    要不然在对方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他总会有一日陷进这些细碎的温柔中。


    他想找一个机会和无为告辞。


    无为察觉到了他的离别之意，每次顾辞想要开口提及离开之事时，他便找借口避开。


    顾辞发觉了无为的逃避，无奈之下，只得先收拾好行李，坐在院中等待。


    这日无为来时，看到桌上摆放的包袱，当即转身欲走。


    顾辞却叫住了他，“无为，我要回山中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但相逢有时，终有一别。”


    “所以我在此等你，和你告个别。”


    无为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晦暗不明。


    顾辞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拿起包袱从他身边离开。


    无为伸手拉住了他。


    “我送你。”声音里透着无奈与妥协。


    顾辞侧目看向他冷峻的侧颜，刚要拒绝，无为便开了口：“顾辞，你能不能...不要总拒绝我...”


    “我只是爱你...”


    “你总拒绝我，我也会受伤，也会心疼...”


    听到顾辞极轻的叹息，无为捏来祥云，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上了云端。


    顾辞没有动，无为紧紧抱住他，向山上而去。


    他落在顾辞居住的木屋前。一段时日不在，屋内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顾辞将包袱放在一旁，挽起袖子准备收拾。无为握住他的手，“我来。”


    不过一个清洁诀，屋内便焕然一新。


    为表感谢，顾辞去煮茶待客。


    上神突然来访，掌门师尊见祥云落于后山，便携门下众长老前来拜见。


    顾辞正在煮水，便听到门外传来掌门师尊的声音：“拜见上神。”


    无为没有动，只是贴着顾辞坐着，看他煮水。


    顾辞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出去。


    无为摇了摇头，“你和我回去，我就出去。”


    顾辞有些恼了，低声喊道：“无为！”


    见他起了恼怒之意，无为却很受用，他喜欢顾辞这副鲜活的样子。


    他起身，回头看向顾辞：“等我回来。”


    顾辞抿唇，睨了他一眼。


    无为瞧见后，轻笑一声，向外走去。


    顾辞在木屋中继续煮茶。


    水刚沸，壶嘴冒着白汽，他拎起水壶，正要往茶壶中注水。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人进来时带着一股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顾辞抬头，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渍和泥污浸透，有的地方已经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他站在那里，像一具从坟冢里爬出来的活尸。


    顾辞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那男子突然抬手，拿出一个瓷瓶朝他脸上泼来。


    绿色的液体扑面而来。


    顾辞来不及躲闪，顺着他脸颊滑落，渗入眼睛、鼻腔、唇缝之中。


    浓烈的药草气息传入鼻息之中，顾辞尝到了一股苦涩。


    他踉跄着后退，手中的热水跌落在了地上。


    茶壶碎裂，热水四溅，有部分溅到了他的身上。


    顾辞觉得，此刻比热水溅到身上的疼痛更厉害的，是头。


    头疼欲裂。


    潮水一般的回忆汹涌而入，这百年的时光一帧一帧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中。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切。


    这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


    他来到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到底是一百年，还是二百年。


    而无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上神。


    他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恶人。


    一个恶鬼。


    顾辞站在原地。


    绿色的药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落在他素色的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事情。


    那天，他误触了道士那一行，被系统送到了这里。


    他知道自己是这个游戏里的NPC。


    一个负责接引新人的小道士。


    每天清晨从木屋中醒来，穿戴整齐，走下山门，对着一批又一批新来的玩家拱手行礼，说那句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友，请随我来。”


    然后引着他们上山，介绍道观来历，讲解山间风光，送到执事堂，转身离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重复了多少次。


    几十年？


    一百年？


    或许更久。


    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接引的人足够多，便能完成任务。


    可时间，也太久了。


    久到他感觉在这个世界中，时间仿佛停滞了。


    最初的那些年，他还有“自我”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是顾辞，知道自己来自现实世界，知道自己在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