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下床为顾辞煮茶。


    顾辞醒来时，看到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散发着甘草香气的清茶，茶壶旁摆着一碟广寒糕。


    他眨了眨眼，眼角落下一滴清泪。


    无为回房的时候，发现顾辞并没有动自己留下的那盘糕点和茶水。


    他半坐在榻边，手抚上顾辞温热的脸：“还不舒服吗？”


    顾辞未动，神色看起来异常疲倦。


    无为也没在意，他起身换下外衫，只着里衣。


    仿佛回到木屋旧日，只是煮茶之人换成了无为。


    他诉说着那百年间顾辞不知道的痛苦和恨意。


    顾辞看着他，似在倾听，可却一言不发。


    从前的顾辞缥缈疏离，但人魂俱在，只是性子冷淡了一些。


    如今的他却宛若失了魂魄，徒剩一副躯壳。


    自到来到了这里，顾辞便再未说过一句话。


    顾辞按着无为的要求，麻木做着每一件事。


    无为让他用膳，他便进食。


    无为让他饮茶，他便捧盏。


    无为初始很满意顾辞的变化。


    一日，无为陪顾辞用膳，中途因城中琐事暂时离开。时隔一个时辰归来时，发现顾辞正不停地呕吐。


    婢女禀报道，顾辞在他走后不久就吐过一回，如今已是第二次。


    无为淡淡点头，伸手将顾辞抱起身带走。


    起初他以为顾辞只是身体不适。


    直至有一次他将刚煮好茶递给顾辞，“尝尝这个，加了你以前喜欢的桂花。”


    顾辞一饮而尽。


    无为慌忙起身掰开他的嘴，只见他舌底已烫出了燎泡。


    “你疯了吗？”他以法术凝水为冰，塞入了顾辞口中。


    口中的寒意令顾辞打了一个冷颤，他想起在南风馆时，那小倌被塞入冰块的模样，恶心感顿涌。


    顾辞推开无为跑到院外的树下吐了出来。


    “顾辞...”无为轻抚着他的后背。


    这一刻，他开始犹豫了。


    眼前人是心上人，可心上人却不再是曾经的样子。


    顾辞吐到再也吐不出什么，他疲惫地扶着树，慢慢让自己缓过来。


    无为递来一杯温茶，轻声道：“漱漱口。”


    顾辞沉默地接过，依言漱了口。


    他的神情又变回了麻木而平静的模样。


    无为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听南风馆馆主说，顾辞在馆中学了不少东西，无为便有些意动，他和顾辞提了一下，想要试试，顾辞脸色大变，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无为慌了，一边安抚顾辞，一边把南风馆馆主喊来。


    顾辞一见到南风馆馆主，过去一个多月里遭受的折磨以及被下药后那些血腥又痛苦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牙关打颤，垂着眼，浑身微微颤抖着坐在那里。


    南风馆馆主前来觐见无为。无为蹙眉看向他，责问道：“让你调教个人，怎么把人吓成这样？”


    南风馆馆主扫了顾辞一眼，低声嗫嚅道：“回城主，实在是时间太仓促了。若是再多给小的几个月，保证把人调教得服服帖帖。”


    第49章 道士：重启


    未等无为回应。


    顾辞突然仓皇躲入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顾辞！”无为察觉到他的恐惧，上前抱住了他。


    顾辞从未颤抖得如此厉害，即便是在被追杀的那段日子里，也不曾这样。


    此刻，他的恐惧是真的，惊吓也是真的。


    无为抱住他的瞬间，顾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


    无为把人抱回房间，此刻心中的焦虑与担忧达到了顶峰。


    他从房内出来，看到在院门外等候的南风馆馆主，厉声问道：“这一个月，你是怎么给本座调教的人的？”


    南风馆馆主顿时俯跪于地，浑身颤抖，低声回道：“就是...馆里常用的手段...”


    “但您放心，顾公子的身子是干净的...”


    无为负手而立，垂眸看去，目光漠然，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只是馆主伏在地上，未曾看到。


    “常用的手段。”他低喃，“说来本座听听。”


    馆主并未听出无为语气中的冷意，回道：“就是关禁闭，然后让顾公子看着学了一些...伺候人的花样...”


    无为眼微阖。


    他能想象得到，对方轻描淡写的这几个字背后，是顾辞在恐惧与屈辱中被一点点碾碎尊严的过程。


    他后悔了。


    他不该以这种方式来令顾辞屈服。


    他想起顾辞刚才听到馆主的话后崩溃尖叫，不省人事的模样，像是一把利刃，直插心头。


    原来他想要的是顾辞低头，可当顾辞真的被折磨到麻木低头的样子，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痛快。


    顾辞于半夜醒来，脑中一片混沌。


    不过须臾，他便想起了昏迷前南风馆馆主说过的话，他...要把他再带回馆中。


    顾辞惊惧不已，顿时蜷缩到床角，用被子将自己蒙住，试图隔绝外面的一切。


    无为被惊醒。他看着顾辞仓皇躲避的样子，被子里裹着的人颤抖不止，心中宛若被撕开了一道血口。


    “别送我去...我不去...”


    无为凑近，听到了顾辞的呢喃。


    “求...你...别送我。我听话...”


    无为轻轻地凑上前，低声哄道：“乖，不去，就在这里。”


    他轻轻拉扯顾辞裹在身上的被子，顾辞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反而将被子拽得更紧了。


    看着曾经如山间翠竹般不染尘俗的爱人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无为压下心中的苦涩，哄道：“顾辞，别把自己闷坏了。”


    “松开被子。”


    被子下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无为担心他把自己闷坏，挥手将被子撕碎。


    顾辞苍白的容颜上挂着惊慌之色，他浑身颤抖，牙关也在打颤。


    他修长的手快速解开自己的衣襟，惊恐地说道，仿若赴死一般：“你...别送我去...”


    “我会的...都会的...”


    衣衫被他解得七零八落，顾辞颤抖着凑近了无为，要替对方解开。


    “别送我去...求你...”


    他重复着哀求。


    恶心感涌上，顾辞强压下胃中的翻涌。


    不能吐，吐了就要被送走了。


    不能吐...


    无为拉住顾辞的手，却发觉顾辞手心一片湿冷，冷意更甚于他的手。


    “顾辞，”无为放下他的手，替他重新系好衣衫，“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他起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吹过，吹散了他眼中的湿意。


    见无为并没有要的意思，顾辞蜷缩回了床角。


    这里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全。


    无为看向顾辞，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顾辞下意识抓住了床角的围栏，却听到无为低声喃喃道：“我带你去了却心结。”


    他目光躲闪，不理睬他。


    无为极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顾辞的手，带他离开了这里。


    一把火烧红了南柯城的黑夜。


    无为带着顾辞站在城楼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他自身后环住顾辞。


    这个位置，是俯瞰南风馆火景的最佳视角。


    他冰冷的手自身后捏住顾辞的下颌，如恶魔般在他耳边低语：“你看，这个地方消失了，你不会再回去了。”


    顾辞听到城楼下火场中隐约传来的挣扎与求救声，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仿若儿戏般被湮灭。


    “不要...”


    他的眼泪落在无为的手上，温热的液体灼烫了那只冰冷的手。


    无为有些愣住，他以为顾辞在看到这一幕后，会宽心，会释然。


    他微微俯身，侧头看向顾辞，却见到了对方眸底的痛苦与悲悯，无为脸色顿时有些扭曲，他开口，语气中充满不甘与失控：“顾辞，他们都那样伤害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们？！”


    “既然你可以宽恕世间所有人，为何却始终不肯宽恕我！”


    顾辞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那只捏住他下颌的手愈发用力。


    他的嘴无法闭合，涎液顺着唇角滑落，只能呜咽着挣扎。


    无为强迫自己克制住内心阴暗的暴虐欲望，不停地告诫自己，对顾辞要慢慢来。


    他挥了挥手，火势退去。


    城墙下涌来无数城民，他们看到了自己奉若神明的城主，纷纷俯跪于城墙下，感恩城主的救赎。


    “顾辞，你看，即便你救赎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恩于你。”


    无为冷淡的嗓音在这黑夜中挑动着顾辞的神经，“不像我，你给了我一次救赎的机会，我的身心，都归你。”


    顾辞没有回应，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