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搂着他走下城楼，回到城主府。


    院外，南风馆馆主被绳索捆缚在地。


    顾辞看到后，身子顿时紧绷，下意识便要后退。


    无为挡在了他身后，以意念幻化出长剑，执起顾辞握剑的手，上前利落割开对方咽喉。


    “自此，再没有让你恐惧的事情了，顾辞。”


    血沫四溅，无为将顾辞拥入怀中，以身隔绝了眼前血腥。


    血沫还在空气中飘散，顾辞却已经瘫软在地。


    他瞳孔涣散，面容苍白如纸。


    他的世界，在那一剑落下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无为蹲下身，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


    无为的手刚触碰到他的时候，顾辞猛地推开了他，然后跌跌撞撞响往后爬去。


    他撞翻了身后的石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顾辞。”无为的声音在发抖，“让你恐惧的人已经死了，你到底...”


    “还在怕什么...”


    顾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无为，落在虚空中某处，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无为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顾辞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像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哀鸣。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墙角，再无退路。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从尖锐变成沙哑。


    无为跪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顾辞这副模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


    原来，顾辞怕的，是他。


    “顾辞...”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顾辞缩在墙角，像被暴风凌虐断的竹节，再不复曾经的清风朗月。


    无为跪在那里，看着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他即是那场风暴。


    是他毁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为这一生中最漫长的噩梦。


    顾辞不再说话，不再进食，不再睡觉。


    他就那么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把自己藏进最深的洞穴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人靠近。


    每天清晨，无为端着粥碗走进房间，顾辞就开始发抖，连被子都跟着一起颤动。


    “顾辞，喝一口。”无为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顾辞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小小的移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无为坐在床边，举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很久。


    一天，两天，三天。


    顾辞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此刻显得愈发空洞。


    无为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跪在顾辞床前，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


    “顾辞...求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告诉我怎么办...好不好...”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依旧蜷缩在被子里，依旧在发抖，依旧用沉默拒绝着整个世界。


    无为远远地坐在角落，看着顾辞，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和顾辞不该如此。


    结局未定，一切都可以重来。


    既然过去的一切都让他恐惧，让他无法面对。


    那便都忘掉吧。


    忘掉山间数十载，忘掉曾经被追杀的经历，忘掉南风馆肮脏的过往，忘掉那个让他崩溃的夜晚。


    忘掉他。


    无为站起身，走到顾辞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顾辞的额头上。


    顾辞的身子一颤，可他没有躲，也没有叫。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无为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的神力。


    大乘期的修士，半步登神的力量。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溢出，一点点渗入顾辞的额头。


    顾辞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他的眼皮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光芒消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辞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轻浅，面容平静。


    无为看着顾辞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俯身将顾辞抱起，瞬移到了山间小屋。


    屋外还有玩家蹲守，无为设置好结界，将人拦在了屋外。


    木屋早已破败，无为亲自动手，一点点收拾起来，恢复如初。


    临走前，他目光眷恋地看向依旧还在沉睡的顾辞。


    “忘了吧。”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顾辞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难以预判来去不定的玩家会滋生何等变数，在顾辞昏睡期间，他用法术在这个世界编织了一道不可挣脱的枷锁，将所有人全部困在了这里。


    他们无法下线，无法登出，无法死亡，无法逃脱。


    他们只能像NPC一样，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走着同样的路。


    有人反抗过。


    那些人被关进了城主府的地牢。


    枷锁之下终究还是没能困住所有人。


    最终，一瓶绿色的恢复药水，成了变数。


    这是这个世界被禁锢前，刚刚上线的新道具。


    有一个玩家当时花光了所有积分，成了唯一的买家。


    而买下之后不久，这个世界便被封存了。


    这个玩家曾经是见过顾辞的。


    在他还没有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他曾经多次参与过木屋NPC的刷新。


    他记得那个小道士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模样。


    所以在山下，再次见到那个小道士时，他愣住了。


    那个被他们反复追杀的小道士，竟然出现在了山下。


    当这个世界中的所有NPC都不再重复机械性的话语时，这个小道士竟然还在重复着接引的话。


    那一刻的认知，让玩家的心跳得很快。


    他可能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了。


    他悄悄地在木屋外等候，终于等到了小道士落单的那一刻。


    他冲了进去，将恢复水朝顾辞脸上泼去。


    顾辞想起了一切。


    眼前的男子紧张地看着顾辞。


    顾辞向他看去，目光从惊慌渐渐落入平静。


    “你是不是可以救我们？”男子不安地看了看窗外，又看向顾辞。


    刚刚恢复记忆的顾辞，脑中还不算清明，他蹙眉看向对方，问道：“你是谁？”


    “我是这个游戏的玩家，却被突然困在了游戏里。和我一起玩的朋友被抓进了地牢。你和这个世界里其他的NPC不一样，你一定能救我们的，对不对！”他声音急促，像是有恶鬼在追逐，令他紧张急切。


    顾辞看向他，心却在此刻剧烈跳动起来。


    “什么叫被困在游戏里？谁把你们困住的？”


    随着时间推移，眼前的男子愈发焦虑不安，目光不停地扫视窗外，急切地说道：“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白衣男子。他命令我们所有人都按他的要求去做，我们只能每天都像个NPC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隐约门外传来了风的声音，眼前的男子浑身一颤，连忙向外跑去：“我不能待在这里了，我得走了。”


    他离开后不多久，无为便回来了。


    顾辞依旧坐在那里煮着茶，屋内却有一股淡淡地奇怪的味道。


    “刚才有别人来吗？”无为面色平静，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看去。


    第50章 道士：回去（道士篇完结）


    顾辞浑身微微一僵，克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他垂眸看着壶中沸腾的水，说道：“就我自己。”


    无为以法力感知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于是便放下心来，坐到了顾辞身旁。


    顾辞强忍住恐惧，没有动，沉默地给无为倒了一杯茶。


    两人安静地坐在屋内喝茶，像是回到了曾经在木屋中的时光。无为的神色间，浮现出一丝眷恋。


    他在忆往昔。


    而顾辞脑中却在努力梳理所有一切的线索。


    他知道，无为很早便觉醒了，但却无法自行改变NPC的命运轨迹。


    而他却因为一念之间将他带上了山，从而改变了无为的命运。


    所以是不是代表，问题出在了自己这里。


    为了试探，他起身，故作慌张的将滚烫的壶水打翻，热水眼看要落在了顾辞和无为的身上。


    无为手疾眼快挡在了顾辞身前。


    滚烫的热水淋了无为一身。


    顾辞惊呼，面露担忧之色，连忙替他褪去衣衫。


    这本是一个法术便能解决的事，但看到顾辞为自己着急担忧的模样，无为便也任由他折腾了。


    他看到无为身上被烫伤的红痕正在慢慢消退。


    顾辞的手抚过无为光洁的后背。


    他记得，无为与饕餮战斗后，左肩曾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还有那次替他挡下梼杌的袭击，后背也有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