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压住涌上的悲悯。


    当晚，顾辞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一个漆黑的舞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无数冰冷的摄像机镜头悬浮在空中，红点如血眼般闪烁。


    舞台边缘，站着一个青年。顾辞有些疑惑，向他走近。


    走近了，才看到那是年轻几岁的自己。


    他站在那里，无助又压抑地哭着。洁白的衣服上布满裂痕与血迹。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顾辞，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救救我”。


    那声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而遥远。


    顾辞突然惊醒。


    黑暗中，他一身冷汗，大口呼吸着，试图平复心头的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梦到那个顾辞。他以为，不过是白日的共情与悲悯，才让他梦到了对方。


    后来，为避免引起他人非议，他每次去祈昱公司汇报都会戴上口罩。


    汇报一般都是在祈昱的办公室进行的。


    顾辞敲门进入，单独汇报进程，然后针对问题解答，告辞。


    这套流程走下来，仿佛两人当真只是投资商与研究员的关系。


    每次祈昱听得都很认真，甚至常有不懂的地方，会要求顾辞讲解。


    他指着材料一处，皱眉问：“这里是什么意思？”


    宽大的办公桌隔在中间，顾辞看不清楚，便起身，单手撑着桌沿，凑过去看祈昱所指的位置。


    而从祈昱的角度看去，顾辞塌腰扶桌的样子，更像是明晃晃的勾引。


    那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总让他心猿意马。


    顾辞走后，祈昱一边恼怒自己竟被对方勾引，一边又命助理尽快查清顾辞背后的人。


    可两个月过去了，却始终没有查到顾辞身后的背景。


    祈昱决定再试探一次顾辞。


    他让秘书约在周末晚上的私人会所。


    他其实不太参与这种聚会。虽然都是世交，但那群拿着信托基金的二代，更多是和同样无法继承家业的祈见走得近。


    所以祈见进娱乐圈之前，经常和他们一起醉生梦死，花天酒地。


    后来祈昱和家里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么消耗自己，便安排他进了娱乐圈。此后，因为随时有狗仔盯着，祈见也不好再跟他们出来了。


    但如今，祈昱决定利用这些人，试探顾辞。


    他找祈见以前的朋友攒了个局。


    顾辞收到祈昱秘书发来的地点后犹豫了一下，但毕竟是投资商的要求，只得去了。


    晚上八点半，会所停车场停了一众豪车，顾辞那辆黑色迈腾夹在中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身浅色卫衣配浅色牛仔裤，看上去像刚工作的大学生。顾辞抱着一沓汇报材料，敲响了会所的V8包间。


    开门的是一名漂亮年轻的姑娘，见顾辞一身大学生的穿着，还抱着一堆材料，不免打趣道：“小哥哥，走错了吧，这里不是图书馆。”


    顾辞有些惊讶，下意识退后一步，又确认了一眼门上的V8，然后微笑着开口：“你好，我和祈总约了今晚八点半在这里见。”


    女孩听到他来找祈昱，顿时消了开玩笑的心思，她侧了侧身，说道：“进来等着吧。”


    顾辞颔首致谢，跟着女孩走了进去。


    里面灯光昏暗，一群男男女女凑在一起玩游戏、喝酒。


    顾辞大概扫了一眼，没看到祈昱，他有些尴尬，准备上车去等。


    正当他转身离开，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刚进门的富二代。


    “抱歉。”材料散落一地。毕竟是回头时没看路，顾辞先道了歉。


    那人垂眸看去，是一张陌生的脸，清清冷冷，很是漂亮。


    他们这个圈子好多人男女不忌，本来被人撞到后，来人刚想骂人，但看到顾辞的脸后，又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他一脚踩住了顾辞正拾起的材料，嬉皮笑脸道：“帅哥，有兴趣喝一杯吗？”


    顾辞抬头看对方那张嬉笑的表情，神色冷了下来，警告道：“抬脚。”


    对方不以为意。


    顾辞眯了眯眼，提醒道：“先生，这属于商业涉密资料。您执意不肯抬脚的话，我会报警处理。”


    那人嗤笑，目光轻蔑的看着顾辞：“报警？”


    两人之间的争执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听到顾辞要报警，他们都不禁笑了起来。


    那人不仅没有松脚，反而从一旁接过一杯红酒，泼在那堆纸质材料上。


    “知道我是谁吗？就报警。”他不甚在意。


    顾辞不知道对方是谁。


    正因如此，报警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等待警察到来的间隙，顾辞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警察来后不久，祈昱也到了。


    他看上去对警察的出现颇为诧异。弄清事情经过后，祈昱笑着解释：“都是误会。”


    其实他一直在关注包间里的一举一动。这次把顾辞引来，以他的容貌，定会引得那几个男女不忌的二世祖生出兴趣。


    如果能借机激化冲突，把顾辞“背后”之人逼出来，那便最好。


    只是没想到顾辞性子这么强硬，竟报了警。


    这倒与之前那个“顾辞”颇为不同。


    如果这个顾辞敢报警，是不是至少证明他本人不怕警方查证身份？


    那就能确定，这个顾辞的身份没有问题。


    事情闹到最后，祈昱心中有了判断，于是决定现身调停。


    顾辞抿着唇。他看到祈昱一出现，那人便迎上前喊“昱哥”，关系显然很亲近。


    送走警察后，那人看着祈昱，没个正形地笑：“昱哥，哪儿找的这么个人？长得是真不错，就是性格还得磨磨。”


    明明是他设的局，但听到别人这样评价顾辞，祈昱心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暴戾的情绪。


    他没理对方，反而看向顾辞，示意他坐下。


    顾辞脸色僵冷。冲突面前，他不知道祈昱是帮亲，还是帮利。但肯定不会帮自己这个“陌生”的，有求于他的项目研究员就是了。


    这种社会地位的压迫，让他感觉到疲惫。


    他站在原地直视祈昱，面色疏冷的拒绝道：“祈总，汇报材料弄脏了。下周我再和您秘书重新约时间。”


    顾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祈昱脸色一沉，起身连忙跟着他走出包间。


    顾辞其实是听到了身后祈昱的脚步声的，只是他懒得理。


    祈昱一路跟他到了停车场，他拉住顾辞的胳膊，目光带着探究与审视：“生气了？”


    顾辞微笑，笑意未及眼底：“没有。得罪您的朋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祈昱不喜欢他这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你到底在装什么？”


    顾辞脸色一沉，看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祈昱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顾辞冷着脸拒绝了。祈昱自己抽出一根，点燃。


    他看着顾辞，目光中带着研判之意。刚才那句话一语双关，就看顾辞怎么理解了。


    两人陷入沉默。


    顾辞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他抬步准备离开。


    祈昱却突然反问道：“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顾辞脚步一顿，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祈昱，没想到对方竟倒打一耙。


    多日来被祈昱所作所为而压抑下的怒气，此刻终于达到顶峰。


    情绪上头的一瞬间，顾辞嗤笑一声，嘲弄道：


    “这难道不是祈总想要的吗？当时在酒店大堂，您的态度难道不已经很明确了吗？难不成是我误会了？您当时的意思不是防备我，拒绝我靠近，而是在等我攀关系？”


    “那可真是抱歉了。不过，您若真想叙旧，也行。”


    “麻烦先把那几天的花销转我一下。”


    祈昱没想到顾辞要求和他算清之前的账。


    他微微抿唇，看向顾辞，神色有些不悦。


    对上祈昱的目光后，刚才涌上头的情绪一下子沉了下来。


    顾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提醒自己，对面的人是投资商祈昱，不是藏区的Lucas。


    他退后一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客气又疏离地笑意：“抱歉，祈总，是我失态了。后续项目汇报我会和老师沟通，由其他人负责。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利落干脆，毫无眷恋。


    祈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和躁动。


    他压下情绪，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看着顾辞那辆黑色车驶离，心口地憋闷感愈发严重，祈昱抬手将烟头捻灭。


    他以为，自己的憋闷的情绪源于两次试探无果，源于长久调查却始终得不到真相。


    却忽略了心底因顾辞疏离而生出的不安。


    再加上长期失眠，以及被人算计却始终无从下手的焦虑。


    祈昱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次日下午，顾辞听到诊室外传来一阵喧闹。


    不多时，诊室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