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贪恋这一刻。
他轻轻喊道:“顾辞。”
顾辞没动。
他低下头,在那片浅淡的唇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顾辞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
他躺在顾云中办公室的欧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顾云中正开着台灯办公。
顾辞揉了揉眼睛,有些尴尬,悄悄坐起来。
“睡醒了?”顾云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辞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懵,“嗯”了一声,坐在那里放空自己。
顾云中合上钢笔,起身递给他一杯温水,然后将他身上的毯子叠起来。
“咱们回家吧。”他说。
顾辞“哦”了一声,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回去,起身向外走去。
顾云中把毯子放回柜子里,他看着顾辞先离开的背影,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顾云中的婚礼,让顾辞做伴郎。
这话是顾辞父亲亲口说的。
顾辞看着父亲的表情,不是试探,而是认真地通知他。
他低头捏着手指,点了点头。
婚礼这日,顾辞换上黑色燕尾服,内搭白衬衫,系着黑色领结。他手捧一束花,垂着眼,面容平静地站在顾云中房门口等着。
顾云中看到他穿着燕尾服,手捧鲜花等自己的样子,眼眶一热。
“恭喜。”顾辞将花递给他,笑了笑道贺。
顾云中垂眼,看着他修长白皙的骨节握着那束洋甘菊。胸口的疼痛在肆意疯涨。
第75章 作家:分歧
他接过花,狼狈地低头走向汽车。
顾辞坐在副驾。
顾云中看着顾辞的背影,犹豫片刻,从花束中抽出一朵洋甘菊。
八年前,每一朵洋甘菊都是爱。
“爱。”
“不爱。”
...
二十二片花瓣。
八年后。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瓣,垂下头,一滴泪落在花蕊中。
下车时,顾辞瞥见车座后的地上散落着洋甘菊花瓣。他侧头看了顾云中一眼。
对方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昔那般肆意的笑。
顾辞低声嘱咐司机,赶在新娘上车前把花瓣清扫干净。
《婚礼进行曲》响起,顾辞跟在他身后走上红毯。
秋筠穿着白色婚纱,笑容璀璨而幸福。
顾辞退后了一步,站在礼案旁,笑着看这对新人交换戒指。
婚礼到了高潮。
顾云中低头亲吻他的新娘。
全场欢呼鼓掌,花瓣纷纷扬扬洒落。
顾辞和众人一起,也在笑,也在鼓掌。
一片玫瑰花瓣落在他肩上,带着甜蜜又青涩的香气。
典礼结束,众人合影。
与在场所有人合完影后,顾云中突然提议:“咱们四个一起拍一张吧。”
秋筠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便拉着伴娘站到礼案前。
顾辞站到顾云中身旁,唇角微弯。
结婚后,顾云中带着秋筠依旧住在这里。
去年,顾总管夫妇先后因意外离世,顾云中也再没有别的长辈。
他自幼在顾家长大,顾辞的父亲便让他们留下,一如从前。
同年年底,秋筠生下了一个男孩。
顾云中请顾辞的父亲给孩子起名,顾辞的父亲给孩子起名顾承允。
鸿景云承砚,怀安守正贤。
顾辞知道后,送给承允一方翡翠象钮。
秋筠出了月子,比之前稍显丰腴,却更添了几分温婉。她抱着承允,笑道:“我替承允谢谢小叔。”
顾辞看着刚吃完奶、在襁褓中酣睡的承允,压低声音笑了笑:“嫂子客气了。”
顾云中从洋行回来,见顾辞也在,便将外套递给佣人,洗净手笑道:“晚上在这儿吃吧。”
顾辞刚要推辞,秋筠已笑着接话:“你一个人回院子吃,哪有这儿热闹。”
说着也不等他拒绝,转头看向顾云中:“顾辞还给承允送了个翡翠象钮,你瞧瞧。”
“这么透的翡翠,再加上这雕工,如今可是有价无市。顾辞,你这是连娶媳妇的本钱都拿出来了吧?。”秋筠眉眼含笑,打趣道。
顾辞笑了笑,没接话。
顾云中看了一眼那方印章,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吩咐一旁的佣人:“去采买些新鲜带鱼,晚上加一道干炸带鱼。”
顾辞连忙道:“不必不必,你们带孩子正忙,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添什么乱?”秋筠笑道,“云中整日忙的也没时间陪我们娘俩,正好你在这儿,我们还能多看看他。”
顾云中瞥了秋筠一眼,面色冷淡。
他们这般留客,顾辞也不好再推拒,只得有些尴尬地坐回沙发里。
秋筠去厨房看晚餐。屋里只剩下承允睡熟时吧唧小嘴的奶音。
顾辞坐不住,起身低声道:“要不...我还是回去吃吧...”
顾云中擦燃火柴,点了一根烟。他抬头看了顾辞一眼,神色晦暗:“洋行你也不去,饭也不吃。”
“顾辞,你在躲什么?”
顾辞脸色一白,唇动了动,低声道:“没有。”
顾云中吐出一口烟雾,垂着眼,轻轻笑了一声,满是嘲弄。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冬日天短,此刻下午四点多,屋里还没开灯。
顾辞低头捏着手指,顾云中咬着烟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中掐灭烟,哑声道:“一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捏手指。”
“顾辞,你这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顾辞松开手,低着头没接话。
秋筠走进来,见两人隔得老远坐着,谁也不说话,笑了:“你俩演默剧呢?我还以为屋里没人。”
顾云中嗤笑一声,瞥向顾辞。
顾辞连忙起身:“怕把承允吵醒了。”
秋筠抿唇一笑:“哪那么容易就吵醒。”
“走,吃饭去。”
三人坐在餐桌前,秋筠给顾云中和顾辞盛汤。
顾云中夹起刀鱼,剔出中间那段无刺的肉,放到顾辞盘中。
顾辞和秋筠都怔了一下,看向他。
顾云中面色平淡。
顾辞连忙打圆场:“我自己来就行。”他起身接过秋筠手里的碗,笑道,“嫂子,你们不用照顾我,都是一家人。”
秋筠笑了起来:“行,那就不跟你客气了。”
一顿饭下来,多是秋筠和顾辞聊些家常。顾云中吃得很慢,他不停筷,秋筠和顾辞也不好先放。
窗外夜色沉沉。顾云中终于放下筷子。
顾辞喝了口茶,看了一眼窗外,笑道:“今天多有打扰,我先回去了。”
秋筠客气地留他喝茶,顾辞婉拒了。
从顾云中的院子出来,顾辞才觉得浑身一松。
以后还是少来吧。
他想。
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
同年5月,政府出台了《整理党务决议案》。
周自恒来到顾辞家中,义愤填膺道:“之前中山舰事件,已是武力试探了!如今《整理党务案》,更是用制度捆住我们的手脚。一再退让,只会让右派得寸进尺!”
“苏联那边是什么态度?”顾辞垂着眼,用水果刀削着苹果。
“他们?”周自恒冷笑一声,“不愿激化矛盾,施压我们接受条款!”
刀刃一歪,划破了手指。顾辞倒吸一口凉气。
周自恒连忙接过苹果和刀,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小心些。”
顾辞接过手帕,捂在伤口上。
中午周自恒家中还有事,没留这儿用饭。
顾辞送人出去的时候,看到顾云中站在门口接待几名官员。
周自恒暗中撇了撇嘴,就离开了。
下午,顾云中送走人后,来找顾辞。
顾辞正在写文章,听到顾云中敲门声,他将文章掩在了书下,去开了门。
顾云中进门后便直走向沙发坐下。
他胳膊随意搭在扶手间,长腿交叠,漫不经心地点燃香烟,出声说道:“离周自恒远点,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顾辞蹙眉,退了一步:“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顾云中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像能把他看透。
书房中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我只是想保护你。”
顾辞嘲弄地勾了勾唇角:“我很好。”
见他这副敷衍态度,顾云中掐了烟,坐正身子:“三民主义才是救国正道。美式民主、温和改良,才能救中国。苏式阶级斗争,不适合国情。”
“顾辞,相信我。”
顾辞摇了摇头,倚在书桌前,反驳道:“三民主义不过是资产阶级的温和改良思想,解决不了中国的根本问题。只有马克思主义、工农革命,才能发动底层群众,推翻军阀和列强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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