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顾云中皱着眉突然问道。


    顾辞笑了笑，回道：“约了好友出门。”


    顾辞有些莫名。好些日子没去洋行了，顾云中从不过问，今天他出趟门，反倒被拦住。


    顾云中脸色看起来有些冷，还带着些许烦躁：“今天洋行到一批新货，需要你去看一下。”


    八年的空白，改变一个人很容易。


    他有些看不懂顾云中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以为，洋行如今由顾云中掌权，自己不过是个空手掌柜，这该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顾云中却为了洋行的事拦住他，顾辞确实有些不理解。


    但他脚步未停，依旧向外走去：“你看就行，何况还有大小管事，肯定没问题。”


    顾云中疾步追上来，冷着脸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车上带：“我下个月结婚，太忙了，得由你出面主事。”


    顾辞一愣。


    他...要结婚了？


    看到顾辞怔愣的表情，顾云中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抓住他手腕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佣人们来来往往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顾辞退后一步，悄悄叹了口气。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酸涩，微微扬起唇角：“恭喜啊。”


    顾云中抿唇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天我再随你去洋行，但今天真不行。”顾辞一脸歉意地再次解释。


    说完，他略一颔首，便离开了。


    一月，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混着渤海湾湿冷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顾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去赴周自恒的约。


    他到达春和楼时，周自恒还未到。


    他坐在二楼包厢的窗边等着。


    春和楼不远处，便是顾记洋行。


    顾辞又想起刚才顾云中说自己下个月要结婚了。


    他胸口最后那簇火苗，终于被冬日的寒风吹灭。


    如今，只留下一缕袅袅的烟雾。


    正想着，周自恒推门而入，朗声笑道：“好久不见。”


    顾辞起身，笑着回应：“好久不见。”


    两人席间说起在俄国的往事，又聊到国内外当下的政治形势。


    提起这个，周自恒一脸愤慨：“我算是彻底看透段祺瑞了！当初他被推出来做临时执政，大家还盼着他收拾残局，谁能想到，他就是个窃国的老官僚！”


    顾辞抬手示意，压低嗓音：“自恒，慎言。小声为妙。”


    周自恒愤懑未消。


    顾辞替他倒了一杯茶，低声道：“当局昏庸懦弱，我辈青年呐喊、抗争，却被打压...”


    话未说完，包厢门被推开，伙计端菜上来。


    顾辞停了话，看向伙计端上来的菜，笑道：“快尝尝这干炸刀鱼。在俄国的时候，我最馋的就是这口。”


    渤海湾的冷水刀鱼，肉质紧实，鱼段炸得金黄。顾辞剔出中间那段无刺的肉，放到周自恒盘中。


    周自恒看向他，脸上的愤懑渐渐散去。


    他沉默地吃了一口，点点头，突然问道：“顾辞，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旅俄青年团？我可以给你做推荐人。”


    顾辞夹菜的手一顿，清朗的目光看向周子恒。


    春和楼临街，出了门便是胶澳最热闹的街市。


    吃完饭后，两人走在街上消食。周自恒还在说旅俄青年团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街市的喧闹里，倒也不显突兀。


    “如今国内形势你也清楚，北洋政府靠不住，列强更是虎视眈眈。我们这些人从俄国回来，总得做点什么。”


    顾辞没有接话，拢了拢大衣领口，沉默地听着。


    街边的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喊着“段执政下令查封进步刊物”之类的消息。


    周自恒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去栈桥走走？”顾辞突然开口。


    周自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拐进通往海边的小路，没走几步，顾辞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顾云中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口，深灰色西装外头罩了一件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身边站着秋筠，手里拿着一块缎子，正笑着跟他说话。


    顾云中低着头在听，神色平静。


    似是感受到了顾辞的目光，他抬起了眼，越过秋筠，看向顾辞。


    他的视线在顾辞和周自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顾辞微微颔首，挪开了视线，拉着周自恒准备尽快离开。


    顾云中对着秋筠说了两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顾辞身前，蹙眉意味不明的看了周自恒一眼，最后落回顾辞脸上。


    “这就是你的好友？”他问。


    “嗯。”顾辞侧了侧身，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是周自恒，我在莫斯科的同学。”


    他又看向周自恒：“这是顾云中，我..”


    顿了一下。


    顾云中不想听顾辞介绍自己，便打断道：“我在洋行等你，尽快过来。”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顾辞看着他走回秋筠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秋筠往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街市往前走了。


    顾辞抿了抿唇，有些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


    周自恒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


    两人继续往栈桥方向走。


    冬日的海风又冷又硬，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栈桥附近有很多力工在搬运货物，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


    顾辞走到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周自恒站在他旁边，点了支烟。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连形状都来不及成形。


    “自恒，谢谢你的邀请。”顾辞的声音顺着海风落于了周自恒耳中。


    “行，那你回去写个志愿书，我给你递上去。”他把烟掐灭在石栏上，转过头看着顾辞的侧脸。


    远处，一艘货轮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冬天的风从西伯利亚吹来，穿过茫茫雪原，越过万里，落在他的脸上。


    虽然寒冷，但却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这一生，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


    降生之初，身份被人调换。


    因这身份，他成为了顾云中的仆从。


    顾云中想要他，他便爱他，信他。


    顾云中后悔了，他便要收起感情，远离他。


    十六岁，被送往异国。


    十九岁，又不得不扛起家中生意重担。


    这一次，他想自己选。


    顾辞握住了冰凉的石栏，掌心收紧，心志决然。


    周自恒看了他一眼，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海鸥在海浪之上盘旋，然后朝更远的海面飞去。


    和周自恒告别后，顾辞慢悠悠地向洋行走去。洋行的人见他出现，都有些惊讶。


    他敲开顾云中办公室的门：“我过来了。”


    顾云中抬眼看去，只见他手插在大衣口袋，白皙的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红。


    “进来，把门关上。”


    顾云中办公室里生着壁炉，烧得十分暖和。


    顾辞刚才在海边被风吹透了，此刻浑身僵冷地坐在壁炉旁，暖着手。


    “去哪儿了？”顾云中皱着眉，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谢谢。”顾辞连忙道谢接过。


    顾云中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眼底却泛起潮热。


    “去了趟栈桥。自恒好多年没回来了，就多待了一会儿。”


    他说着啜饮了一口热茶，一时半刻还没暖过来。


    顾云中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微微发酸的鼻尖。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爱尔兰毛毯，披在顾辞身上。


    毛毯带着顾云中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顾辞仰起头，脸上因冷热交替泛着红晕。


    顾云中想起第一次吻顾辞的那天。


    他涨红的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顾云中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毯子将顾辞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半张脸。不一会儿，他便暖和过来。


    他将毯子叠好，递还给顾云中：“谢谢。”


    他的客气与疏离，刺得顾云中心口隐隐发疼。


    顾云中不敢去看顾辞，他怕看到顾辞脸上的冷淡和客套。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本就该是这样。


    顾辞搬了个凳子坐到了办公桌前，顾云中事无巨细地与他交接近期的工作。


    顾辞托着下巴，看着摊在桌上的账本，恍惚间像回到了十几岁的学堂。


    温暖的房间、疲惫的身体、低沉平缓的声音。


    他的脑袋越来越低，最后侧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云中早发觉了他眼中的困倦。他看着顾辞睡着的模样，想起了曾经的许多个夜晚。


    近十年了。他已经那么久没有见过他安静的睡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