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海扬波，生万千勇气。


    大地辽阔，无方寸偏私。


    ......


    青年之炬不灭，华夏之光长明。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此刻顾辞的情绪如惊涛骇浪，奔腾踏来。


    他深知，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崛起绝非一日之功。但众志成城，只要青年意志不灭，国家便有希望。


    写完后，顾辞心中激荡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他将文章叠好，通过书社转交了出去。


    而这篇文章，成为顾辞与顾云中日后意识形态对立的开端。


    1924年。


    根据《华盛顿条约》收回青岛及胶澳全部主权，已有一年有余。


    日商竞争力大幅下降，本土华商崛起。


    港口航运复苏，顾家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5月，顾云中留美归来。


    顾辞正在洋行核算采购成本。母亲遣人来喊他回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别八年，顾云中，回来了。


    他赶回家中，穿过花园，来到会客厅。


    原本匆匆的脚步，越靠近会客厅，越慢了下来。


    他听见屋里父亲、母亲的声音，还听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以及一道陌生的年轻女声。


    顾辞脚步顿住。


    他向内看去，恰好对上顾云中看向屋外的目光。


    八年时光，少年已蜕成男人模样。


    顾云中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依旧是那副纨绔肆意的神态。他单手撑着下巴，深邃英俊的脸上带着张扬的笑。


    顾辞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府绸衬衣，袖口还沾着今早不小心染上的笔油。


    他抿唇将手背到身后，大步走了进去。


    顾辞目光挪开的那一刻，顾云中唇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父亲，母亲。”顾辞见过礼，侧身看向顾云中。


    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云中。”


    他的目光平静，一如曾经，带着理解和包容。


    顾云中心中有愧，不敢看顾辞，便将目光落在秋筠身上，温和浅笑着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秋筠。”


    顾辞看着顾云中看向秋筠的目光，忆起了年少岁月，那时他的目光热烈明亮，一派少年赤忱。


    顾云中的未婚妻秋筠是一名漂亮又大方的女子。她穿着一套粉色西式直筒连衣裙，烫着卷发，是时下富家小姐中最时兴的打扮。


    顾辞目光从顾云中身上挪开，他看向秋筠，微微颔首，笑道：“秋小姐，你好。我是顾辞。”


    一番见礼后，顾辞坐于顾云中和秋筠对面的沙发上，顾云中他们二人继续与顾辞父母热络的聊着家常。


    顾家家主对顾云中说：“你在美国学的那些管理方法，可以试着用在洋行。”


    顾云中笑了笑，应道：“听义父的。”


    家中佣人给顾辞端上了一杯茶，他捏了捏手指发呆。


    这才十月，顾辞便觉得手脚冰凉。


    今年胶澳的秋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可他看到对面的秋小姐却还穿着单薄的洋裙。


    也不知道，秋小姐冷不冷。


    他正胡乱想着，却听父亲喊他。


    顾辞回过神，见父亲皱着眉：“怎么出神了？叫你几声也没反应。”


    顾辞笑了笑：“在想洋行的事。”


    父亲脸色稍霁：“云中和未婚妻既回来了，以后洋行有他帮着你。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努力。”


    顾辞心里明白，如今顾云中有了未婚妻，过去的事，在父母那边便算是翻篇了。


    他一直清楚，父亲其实更看好顾云中接手顾家的生意。只可惜，顾云中并非顾家血脉。


    所以父亲便盼着，顾云中能像他的父亲一样，忠心于顾家，辅佐好未来的家主。


    也就是，辅佐顾辞。


    顾辞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杯中的热茶。白色的热气慢慢飘散，他抿了一口，只觉这茶不好，有些涩口。


    这次回来，顾云中还是住在他从前的院子里。


    顾家家主发了话，让顾云中同顾辞一起打理洋行事务，两人自此之后，便要每日一同出入顾家老宅与洋行了。


    顾辞那日回去后，告诉自己，该放下了。


    他躺在曾经的床上，手指摩挲着那封来自纽约的信。‘九死不悔’四个字的笔痕深深凹陷。


    他闭上眼，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混沌了一整日的思绪，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知道，这句九死不悔，再也回不去了。


    那晚他辗转难眠，至下半夜才睡着。


    清早醒来，只觉得头晕眼花，可心底的不适却减少了许多。


    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


    但两人真正并肩坐在车后座时，他又觉得窒息。


    那年，他从俄国回来后，曾给顾云中寄过一封信，告知自己已回国。可却一直未收到回信。他以为是因为回国后通信不便，要避讳家中父母，便也没太在意。


    两人自此再无联系。


    如今想来，顾云中那时或许已有了心仪之人，才没有回信。


    现在他回来了，不提从前，还带了未婚妻。


    自小养出的默契，让顾辞知道，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他托着下巴侧身看向窗外，不着痕迹地又往边上挪了挪。


    他没看见，顾云中看到了他的动作后，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后，不曾移开。


    顾辞发现，自己确实于商科不甚精通，尤其是有顾云中这么一个商界奇才作为对比。


    顾云中一接手，便能听懂大管事汇报的事务，账本到他手里，一目了然便能看出问题。不过两个月，大管事们汇报时，目光便更多地落在顾云中身上了。


    虽然最后还是会象征性地问问他的意见。


    但大家都知道，他不会说不。


    日子久了，顾辞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也鲜少再去洋行。


    这日，他懒得去，便让佣人转告顾云中，说自己有事，不去了。


    这些日子，他常找借口不去洋行。一来，他去与不去，对洋行的经营并无影响。二来，他确实不想见顾云中。


    他还是没办法平静地接受自己与顾云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他需要一点时间。


    顾云中来找顾辞时，没有敲门。


    顾辞刚洗过澡，穿着浴袍，赤脚从浴室走出来，看见一身西装的顾云中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表情错愕，但转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第74章 作家：结婚


    顾云中眯眼上下打量他：“你一会儿要出门？”


    顾辞含糊应了一声。其实他还没想好去哪儿，只是之前让佣人撒了谎，如今总得圆上。


    顾云中起身。


    许是在美国吃得好，如今他比顾辞高了半个头还要多。


    他朝顾辞走来，带着压迫感：“和我去洋行。今天月初，有一批付款单要你签字。”


    顾辞用毛巾擦着头发：“你代签也一样。不行就先付着，等我有空回去补签。”


    “顾辞。”顾云中从他手中抽走毛巾，亲自替他擦着，“顾记洋行的顾，是顾辞的顾，不是顾云中的顾。”


    “你懂吗？”


    顾辞侧身闪开，用力想抽回毛巾。顾云中力气大，他挣不脱，只得转身走向浴室，准备再拿一条。


    “只要姓顾就行。你要喜欢，也可以让它变成顾云中的顾。”


    顾辞自嘲地笑了笑。


    他一个对女子动不了心的人，何苦去耽误别家姑娘。


    不成亲，便无后代。孤零零在这世间，无牵无挂。


    何况他也不善经营。顾记洋行在他手里的这几年，不过艰难度日。如今顾云中来了，洋行才见着新的生机。


    他本想着，自己一死，洋行也不知如何是好。倒不如早早让它姓了顾云中的“顾”。至少洋行上上下下那些人，还能混口饭吃。


    顾云中听出他话中倦怠之意，他一言不发，直接转身离开了。


    顾辞从浴室出来，才发现顾云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甚至连他的毛巾也一并带走了。


    他心烦地皱了皱眉，索性将房门锁上。


    1925年1月，顾辞在俄国结识的好友周自恒回国。


    两人同乡，异国相处，关系不错。


    顾辞回国后，偶有书信往来。如今周自恒回来，邀他相见。


    眼下，顾家明面上的主事人是顾辞，可合作商与洋行上下都清楚，实际掌权的是顾云中。


    顾辞闲来无事，便应了邀约，去为好友接风。


    清早出门时，正碰上要去洋行的顾云中。


    他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便往外走。


    顾云中看着他，只见顾辞穿着一身深色切斯特菲尔德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清隽挺拔，内里又搭配了一件浅咖针织开衫，一条金质怀表链从襟间垂落，整个人看起来矜贵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