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凛。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似乎在等人。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谢燃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下巴微微扬起，目不斜视地往下走。


    他打定主意不打招呼。他们又不是朋友，没必要寒暄。


    错身而过的时候，郁凛动了。


    不是刻意拦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动作很轻，但那一让恰好让谢燃的胳膊蹭到了他的校服袖口。


    布料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谢燃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侧头。


    郁凛正低头拧瓶盖，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谢燃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郁凛的声音。


    “谢燃。”


    谢燃的脚钉在台阶上。他回过头，眉头拧着：“干嘛？”


    郁凛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来，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和他之间拉近到三四步的距离。他比谢燃高一点，现在站在高处，视线微微向下落，看起来就像居高临下地俯瞰。


    “你今天去看成绩单了？”


    “关你什么事？”谢燃一听到这话，语气冲得像在吵架。


    郁凛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谢燃。


    “随便问问。”


    “你闲得慌？”谢燃转过身，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他更不爽了，郁凛本来就比他高一点，现在站在上面，他得仰着脖子才能对视，“看没看关你什么事？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郁凛靠在扶手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有点无辜，像是不明白谢燃为什么生气。


    “只是碰巧，我等人。”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等谁？这层楼就剩你一个人了。”


    郁凛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燃，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没变。


    谢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像是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从来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对峙，郁凛可以站在那儿十分钟不说话，他不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燃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故意堵在这儿挑衅我？”


    郁凛垂下眼，目光从谢燃的眉毛一路滑到下颌，又慢慢收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谢燃觉得那个眼神黏腻得让人发毛。


    “你觉得我在挑衅你？”


    谢燃冷笑一声：“不然呢？你站在这儿跟个鬼似的，不就是看我考砸了来恶心我？”


    “你考得不好吗？”郁凛问。


    谢燃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你他妈——”他往前迈了一步，“郁凛，你少在这儿装。”


    郁凛没有退后，甚至没有动一下。


    “我没装。我以为你会考得更好。”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你以为你会考得更好，但你考得不好，所以你是失败者。


    “你——”


    “谢燃。”郁凛忽然叫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得不像从头顶落下来的。谢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楼梯扶手，铁管硌得他闷哼了一声。


    郁凛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两个人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谢燃被卡在楼梯扶手和郁凛之间，后者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但身高优势让他依然能和谢燃平视。


    “小心点。”郁凛伸出手，在谢燃手臂上虚扶了一下，“别摔了。”


    谢燃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郁凛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收回身侧。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燃总觉得他在笑。


    那种笑让人不舒服，让谢燃后背发凉。


    “你脾气可真大。”郁凛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谢燃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的……纵容？


    “关你屁事。”谢燃推开他，从扶手和墙壁之间挤出来，肩膀狠狠撞了一下郁凛的胳膊。郁凛被撞得往旁边晃了一下，矿泉水瓶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下楼梯。


    谢燃脚步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弯腰去捡，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直起腰，绷着脸继续往下走。


    矿泉水瓶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拐角平台边缘停住了。


    郁凛没去捡。


    他站在台阶上，垂眼看着谢燃往下走的背影。刚才被撞的那一下其实不疼，但他还是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肩膀，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那个力度。


    谢燃走到拐角，余光扫到脚边的矿泉水瓶，步子又顿了一拍。


    他咬了咬牙，弯腰把瓶子捡起来，转身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一把塞进郁凛手里。


    “拿好。”语气硬邦邦的。


    郁凛接过瓶子，碰到谢燃的手。谢燃皮肤温度很高，郁凛的指尖则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谢燃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再回头。


    郁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瓶身上沾了一点谢燃手心的温度，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然后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


    他把水含在嘴里等了几秒才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深了一点点。


    第3章 打球


    谢燃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他妈经常值夜班或者出差。他爸是货运司机，跑长途的，一个月回来两三次。谢燃从小就是自己管自己，钥匙挂在脖子上，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


    他习惯了。


    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翻了一盒速冻水饺煮着吃了。吃完他回到房间，把月考的试卷全部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谢燃揉了揉脖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点开学校论坛。


    首页第一条帖子就是关于月考的。


    「【讨论】这次月考年级前十排名出来了，郁凛又是第一，谢燃第二，这都第几次了？」


    回复已经有一百多条。


    「第六次了吧？从入学开始，郁凛次次第一，谢燃次次第二。」


    「说实话谢燃也挺强的，但郁凛真的太稳了，稳得离谱。」


    「有没有人觉得郁凛是故意控分的？每次就差几分，这也太巧了。」


    「楼上想多了，控分控到这种精度，那是人干的事？」


    「谢燃好惨，永远被压一头，换我我心态早崩了。」


    谢燃把论坛关了。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六月的夜晚闷得人喘不上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


    脑子里全是郁凛的脸。


    那张冷白淡漠的脸，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他的样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有那句“你脾气真大”。


    说这句话的时候，郁凛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甚至带着一点谢燃说不清楚的、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东西。


    像……哄小孩？


    谢燃一拳砸在枕头上。


    谁他妈要他哄。


    谢燃一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闹钟响的时候他差点把手机砸了。


    到学校已经迟了二十分钟。谢燃从后门溜进去，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年级第二的待遇，换别人早站走廊了。


    赵帆给他让出位置，压低声音：“你眼睛怎么跟熊猫似的？”


    “没睡好。”


    “想考试的事？”


    谢燃没回答，把书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竖起来挡着脸。


    赵帆又凑过来：“对了，咱班今天体育课和九班一起上。”


    谢燃的手顿了一下。


    “九班，怎么了？”他语气随意。


    “没怎么啊，就是跟你说一声。”赵帆嘿嘿笑了两声，“郁凛不就在九班嘛，你俩不是死对头？”


    “谁跟他是死对头。”谢燃把书往桌上一扣，“他配吗？”


    赵帆识趣地闭嘴了。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谢燃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九班的人已经占了半个篮球场。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郁凛，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才不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找人。


    “燃哥，打半场？”赵帆抱着球跑过来。


    “打。”


    谢燃脱了校服外套扔在一边，里面只穿了件黑色背心，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服底下全是练出来的腱子肉。


    半场三对三，谢燃这边带赵帆和另一个男生，对面是九班三个经常打球的。


    开场五分钟，谢燃连突带投拿了八分。他打球风格和他性格一样，凶，快，不要命。


    打到第十五分钟，谢燃持球突破，跳起来上篮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横过来，直接把他连人带球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