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了吗”郁凛把揉肩膀的手放下来，站直身体，“你一生气更好看了。”


    谢燃觉得自己今天一定会把郁凛打死在这个实验室里。


    他一拳挥过去。


    这次不是砸肩膀，是直接朝脸去的。郁凛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带起的风把鬓角的头发吹起来。


    没打中，但比打中了还让谢燃火大。


    “你躲什么？”谢燃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


    “不躲就破相了。”郁凛抬手摸了一下被擦过的地方，“你下手从来不分轻重。”


    谢燃第二拳已经抡起来了，郁凛这次没躲，只是抬手接住了他的拳头。五指收紧，掌心包住谢燃的指节，把拳头整个攥在手里。


    谢燃挣了一下，没挣开。郁凛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长，箍住他拳头的时候像一把锁，卡得死死的。


    “松开。”


    “你答应我不打我就松开。”


    “你做梦。”


    郁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谢燃注意到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打吧。”郁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打完了能好好做实验就行。”


    谢燃攥着拳头站在那儿，盯着郁凛敞开的双臂，胸口那股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咯咯响了两声，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他发现打了也没用。这个人不怕疼、不怕骂、不怕丢人，什么都不怕，你越打他他越笑，跟有病一样。


    “滚回你那边去。”谢燃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把电路板拆了重焊。


    郁凛放下手臂，慢慢走过来，在实验台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块电路板，谁都没说话。


    实验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燃把工具扔进抽屉里，转身去拿书包。郁凛比他快一步，已经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拎在了手里。


    “给我。”谢燃伸手。


    郁凛把他的书包递过来，“你明天还来吗？”


    “方老师让来的，我能不来？”谢燃把书包甩上肩，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郁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楼。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谢燃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散了一点。


    “你走哪个门？”郁凛问。


    “南门。”


    “巧了，我也走南门。”


    谢燃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在东边，南门绕路。”


    “今天想去南边吃点东西。”


    谢燃没再接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个人总能找到理由。


    南门口的路灯下摆着一个烤红薯摊，这个季节不应该有烤红薯，但那个老大爷一年四季都出摊。谢燃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肚子叫了一声。


    他中午没怎么吃饭。


    “你饿了？”郁凛问。


    “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一声。


    郁凛没说话，直接走到摊前，掏手机扫了码。


    “两个红薯。”他对老大爷说。


    “我不要。”谢燃皱眉。


    “没给你买，我自己吃两个。”


    谢燃被噎了一下，站在旁边看着郁凛接过两个烤红薯，烫得他左手倒右手。


    郁凛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太烫了，帮我拿一个。”


    谢燃没接。郁凛就把红薯往他手里一塞，烫得谢燃嘶了一声，但本能地接住了。


    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红，表皮上渗出一点焦糖色的糖浆，甜味顺着热气往上飘。


    “拿着吧，扔了浪费。”郁凛已经剥开了自己那个，咬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


    谢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烫，软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吃红薯，谁都没说话。谢燃吃了一半，余光注意到郁凛在看他。


    “看什么？”


    “你吃东西的时候不凶。”


    “你欠揍？”


    郁凛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谢燃也吃完了，手指上沾了点焦糖，黏糊糊的。他低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就走。


    “你手上黏糊糊的不擦，就往裤子上蹭？”郁凛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递过来。


    谢燃没接，“校服不就是用来蹭的。”


    郁凛没说话，直接把湿巾按在他手背上，沿着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


    谢燃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定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郁凛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但那只手隔着湿巾传来的温度让他头皮发麻。


    “我自己来。”谢燃抽回手。


    郁凛没拦，把湿巾递给他，转身往前走。


    谢燃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十字路口，谢燃停下来等红灯。


    “你吃个红薯都能弄一手，跟小孩一样。”郁凛忽然说。


    谢燃转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小孩。”郁凛看着他，“脾气也像。”


    谢燃抬手就要推他，郁凛往后退了半步，谢燃的手推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栽了一步，肩膀撞在郁凛胸口上。


    郁凛没躲，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投怀送抱？”郁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谢燃一把推开他，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你他妈——”


    绿灯亮了，谢燃大步流星地过了马路，把郁凛甩在身后。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郁凛还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路灯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黑。


    谢燃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14章  


    谢燃回到家，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栽进靠垫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纯黑，昵称“凛”，验证消息写着：第五个号了，你不要拉黑我。


    谢燃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点了通过。


    凛：到家了？


    谢燃：你怎么还没死。


    凛：死了谁给你买烤红薯。


    谢燃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澡。热水浇到小臂上，淤青已经消了不少，但郁凛手指按在上面的触感还在。他用力搓了两下，搓到皮肤发红。


    洗完出来，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


    凛：你明天记得穿长袖，实验室太潮了，会冷。


    凛：不对，你肯定不听。


    凛：那我多带一件外套。


    谢燃打字：你敢带我就敢扔垃圾桶。


    凛：不要嘛，你好凶。  


    这次郁凛甚至还加了一个颜文字表情。


    谢燃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发誓，如果郁凛再用那种恶心的表情符号，他就把这人删了——不对，他已经拉黑四次了，这个人就像蟑螂一样，打死一只又来一只。


    谢燃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郁凛这个人确实有病；第二，这个病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还没咽下去，手机又震了。


    凛：你明天想吃什么？实验室做完实验肯定又饿了。


    谢燃：你是我妈？


    凛：你妈不给你做饭吧，我看你家冰箱里只有泡面。


    他盯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郁凛进过他家的厨房，确实看见了垃圾桶里的泡面桶。但那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


    这个人观察力未免太好了。


    谢燃：你管我家冰箱有什么。


    凛：随便问问。你要睡觉了吗？


    谢燃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打字：你再发一条试试。


    凛：试试。


    凛：试试。


    凛：试试。


    谢燃把他的备注名改成了“有病”，然后把消息通知关了。


    第二天到学校，谢燃穿的是短袖。


    他故意穿的。


    凭什么郁凛说穿长袖他就得穿长袖？他谢燃活了十多年，还没听过谁的话。


    谢燃到实验室的时候，郁凛已经在了。


    实验台上多放了一件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谢燃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书包甩到椅子上，开始拿器材。


    “你没穿长袖。”郁凛坐在实验台对面。


    “关你屁事。”谢燃头也没抬。


    郁凛没接话，把压在电阻箱下面的外套推过来，推到谢燃手边。


    “穿上。”


    “不穿。”


    “实验室空调开得低，你手臂上有伤，受凉了恢复慢。”


    谢燃把手里的电阻往桌上一扔，抬头看郁凛：“你是不是觉得你说什么我都得听？”


    郁凛靠在椅背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不是。”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