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凛的腿猛地一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疼就记住，下次再犯贱我还踢。”谢燃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郁凛还站在原地，弯着腰揉小腿，动作慢吞吞的。校服裤腿卷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小腿，上面那块青紫色的印子格外刺眼。


    谢燃咬了咬牙，走回去。


    “你走不走？”


    郁凛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前迈了一步。姿势比刚才还夸张，整个人往右倾，像随时要倒。


    谢燃深吸一口气，伸手架住他的胳膊。


    “装什么装？我踢的是右腿，你左腿也瘸？”


    “真的很痛。”郁凛把一半体重压到他肩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气音，“谢燃，你的心好狠。”


    谢燃的肩膀被压得一沉。郁凛看着瘦，骨头重，压上来像扛了袋大米。他咬着牙把人架着走了两步，鼻尖闻见郁凛身上那股凉丝丝的洗衣液味道，让他浑身不舒服。


    “你能不能自己走？”


    “不能。”


    “那你他妈就靠这儿别动了。”


    谢燃把郁凛的胳膊从肩上甩下来，郁凛没站稳，往旁边晃了两步，后背撞上电线杆。他靠在电线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谢燃，表情无辜得像只被踹了一脚的猫。


    “你真不管我了？”


    “不管。”


    谢燃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大概五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郁凛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右小腿。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歪在旁边的地上。


    路上的行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谢燃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知道郁凛在装，这孙子演技一流，但他不能赌。万一真的踢出毛病了，他肯定得被赖上。


    他大步走回去，弯腰把郁凛的胳膊拽起来架到肩上。


    “你要是装的，我把你另一条腿也踢断。”


    “没装。”郁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但嘴角弯了一下。


    谢燃把人架到路边的长椅上放下，蹲下来把他裤腿卷上去。刚才那块淤青还在，但明显没那么严重。他伸手按了一下，郁凛的腿抖了一下。


    “疼？”


    “嗯。”


    “疼就对了，说明没断。”谢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自己回家，别跟着我。”


    他转身走了两步，校服后摆被拽住了。


    回头，郁凛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拽着他校服的下摆，仰着头看他。


    “你送我回家。”郁凛说。


    “凭什么？”


    “你踢的。”


    谢燃盯着他看了五秒，把校服从他手里扯出来。


    “你家在哪？”


    “东边，翠湖路。”


    谢燃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他从长椅上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前走。


    第17章 家庭情况


    谢燃架着郁凛走了两条街，胳膊酸得发麻。


    “你他妈到底吃多少饭？重得像头猪。”


    郁凛靠在他肩上，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你上次说我瘦。”


    “闭嘴。”


    翠湖路在东边，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谢燃走了一半就开始后悔，但郁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谢燃停下来。


    “等着。”


    他把郁凛扔在路边的台阶上，自己进药店买了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出来的时候，郁凛正坐在台阶上看手机，腿伸得老长，校服裤腿还卷在膝盖上面，露着那块淤青。


    谢燃把药膏扔到他怀里，“自己涂。”


    郁凛低头看了看药膏，又抬头看他，“够不着。”


    “你手断了？”


    “够不着腿。”


    谢燃深呼吸，蹲下来抢过药膏，挤了一坨在掌心，一巴掌拍在郁凛小腿上。


    郁凛嘶了一声，“你轻点。”


    “忍着。”


    谢燃用力揉了几下，掌心的药膏化开，把淤青覆盖住。郁凛的腿在他手底下微微发抖，胫骨上的皮肤凉得像冰块。


    “你腿怎么这么凉？”谢燃皱着眉。


    “体质问题。”


    “什么体质能凉成这样？”


    郁凛没回答，低头看着谢燃的手在他小腿上揉。那只手比他皮肤颜色深好几个色号，指节粗粝，虎口有茧。


    “你手好暖和。”郁凛说。


    谢燃把手抽回来，在郁凛裤子上蹭了蹭，“涂完了，走。”


    郁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这次走路的姿势正常多了。谢燃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你他妈装的？”


    “没装，你揉完就不疼了。”郁凛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的手法真好。”


    谢燃一脚踹过去，郁凛闪了一下，那一脚踢空了。


    “你还敢躲？”


    “不躲就被你踢残了。”郁凛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你踢残了我，谁给你买好吃的？”


    谢燃追上去又是一脚，郁凛这次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但力度比刚才轻多了。


    “踢完了？”郁凛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灰，“踢完了送我到家门口。”


    “谁要送你到家门口？”


    “你刚才又踹了我一脚，我现在很疼。”


    谢燃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郁凛八百万。


    他架着郁凛走过翠湖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到了。”郁凛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谢燃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瓷砖掉了一半，比他自己住的那栋还破。


    “你住几楼？”


    “四楼。”


    谢燃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郁凛的腿。


    “你爬得上去？”


    “爬不上去。”郁凛靠在单元门框上，低头看着他，“你背我。”


    “你做梦。”


    “那你扶我。”


    谢燃咬着牙把他的胳膊重新架到肩上，两个人开始爬楼梯。一楼、二楼、三楼，谢燃的呼吸越来越重，郁凛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你他妈是不是把全身重量都压上来了？”


    “没有。”郁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气息平稳得像在散步，“我留了百分之十。”


    “你留个屁。”


    爬到四楼的时候，谢燃停下来喘了口气。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不动的时候就灭，一动又亮，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你一个人住？”谢燃问。


    “嗯。”


    “你爸妈呢？”


    郁凛沉默了两秒，“我没有爸妈。”


    谢燃转头看了他一眼。郁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刚才的话就像是随口一说。


    谢燃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了就像在同情。他最烦同情别人，也最烦被人同情。


    “开门。”谢燃的语气硬邦邦的。


    郁凛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谢燃松了手，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进去吧。”


    “你不进来坐坐？”


    “不坐。”


    “我家有可乐。”


    谢燃的脚钉在地上，犹豫了一秒。他确实渴了，架着郁凛爬了四楼，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拿了就走。”他跟着郁凛进了门。


    郁凛家的客厅比他家还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摞书。


    郁凛走到冰箱前，弯腰去拿可乐。弯腰的动作扯到了小腿上的伤，他动作顿了一下，扶了一下冰箱门。


    谢燃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冰箱门拉开，从里面拿了两罐可乐，一罐塞进郁凛手里，一罐自己开了仰头灌了半罐。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谢燃靠在冰箱旁边，语气尽量随意。


    “挺久的。”


    “多久？”


    郁凛低头把可乐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小学吧。”


    谢燃手里的可乐罐被他捏得嘎吱响。


    他想起自己胃疼到打120的事，那会儿他觉得自己挺惨的。但至少他还有爸妈，虽然有时候忙得顾不上他，但电话能打通。郁凛这个——


    “你亲戚呢？”谢燃问。


    “有。联系得少。”


    谢燃一口气喝完，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


    “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郁凛的声音。


    “你等一下。”


    谢燃回头。郁凛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罐可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燃的校服口袋。


    “那封情书，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把信封往里塞了塞，“扔了。”


    “真的？”


    “关你什么事？”


    郁凛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走过来。他的腿不瘸了，步子稳得像根本没受过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