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加快脚步进了厕所，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上的青紫已经褪成了黄绿色，嘴角的裂口结了痂。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郁凛靠在厕所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死结，解不开。”


    谢燃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抱着胳膊看他。


    “你不会拿剪刀剪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鞋。”


    “你最喜欢的东西还挺多。”谢燃冷笑，“昨天是最喜欢的校服，今天是最喜欢的鞋。”


    郁凛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在谢燃面前站定。他抬起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上，把鞋亮给谢燃看。


    当时谢燃故意系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现在这些结绞在一起，越来越紧。


    “勒得我脚疼。”郁凛说。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白色的鞋带被拧成一个死疙瘩，中间还穿了两道，看起来确实挺难受。


    “活该。”


    “你帮我解开。”


    “美得你。”


    郁凛把脚放下来，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姿势有点别扭。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


    “你不帮我解，我就这么瘸着走一天。”


    “你瘸不瘸关我——”


    “别人会问。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谢燃故意给我鞋带系死结。”


    谢燃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郁凛歪了一下头，“实话实说。”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鞋带。死结确实绞得很紧，他指甲掐进结里，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开。他又扯了一下，郁凛的脚被他拽得往前滑了半步。


    “你能不能轻点？”郁凛伸手撑住谢燃的肩膀保持平衡。


    “不能。”


    谢燃低着头，用力拽了一下，结开了一点。


    “你手真巧。”郁凛说。


    谢燃把死结扯开了一半，手指卡在结扣中间往外撑，“闭嘴。”


    “我说真的。上次焊电路也是，你手指特别灵活。”


    谢燃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郁凛四目相对，“你是不是在说荤话？”


    郁凛眨了一下眼：“什么是荤话？”


    谢燃盯着他看了三秒，把鞋带结扣最后那一下暴力扯开，松开的鞋带垂下来，在郁凛脚边晃了晃。


    “滚。”


    谢燃推开他，走到洗手台前又冲了一遍手。


    他洗完手转身要走，郁凛还挡在厕所门口，正弯腰把重新系好的鞋带塞进鞋舌里。


    “让开。”


    郁凛直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谢燃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郁凛的手指勾了一下他校服的下摆。


    谢燃一把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6章 什么味道


    谢燃觉得郁凛这个人大概是属苍蝇的。


    不咬人，但烦人。


    物理竞赛集训进行到第二周，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后在实验室里多待一个小时。


    但他不习惯的是——


    郁凛越来越近。


    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近。是那种眼神、语气、偶尔碰到他的动作，以及那些听起来像随口一说、细想又让人浑身发毛的话。


    比如昨天。


    实验做完，谢燃在收拾工具。他把电烙铁插回支架上，手指碰到烙铁头的时候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本能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


    郁凛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个动作，目光定在他嘴唇和手指接触的地方，停了大概几秒。


    “你手指烫伤了？”郁凛问。


    “没有，就碰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


    郁凛已经走过来了，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边拉开，低头看他的指尖。


    谢燃的食指指尖红了一小块，不严重，连水泡都没起。


    “没事。”谢燃抽手。


    郁凛没松。


    他从实验台抽屉里拿出一管烫伤膏，谢燃都不知道这个抽屉里有烫伤膏。他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涂在谢燃的食指上。


    动作很慢。从指腹涂到指尖，从指尖涂到指甲边缘，每一寸都没放过。


    谢燃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抖什么？”郁凛低着头，声音从下巴底下传上来。


    “没抖。”


    “在抖。”


    “你涂个药膏涂了三分钟了，换谁都得抖。”


    郁凛终于松了手。谢燃把手抽回去，看了一眼被涂得油光锃亮的食指。


    “你浪费东西。”


    “涂你手上不叫浪费。”郁凛把烫伤膏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抬头看他，“你手指含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谢燃正在拉书包拉链，手停了。


    “什么？”


    “你刚才把手指含在嘴里。”郁凛靠在实验台上，表情认真又好奇，“什么味道的？”


    谢燃盯着他，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拆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有病吧？”他把书包甩上肩，“我手指是咸的，你想不想舔一下试试？”


    他本意是讽刺，但郁凛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在郁凛小腿上。


    “可以你妈。”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书包在背后甩得啪啪响。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他的脸色，自动让出一条道。


    郁凛靠在实验室门框上，低头看了看小腿上被踹出来的灰印子，伸手拍了拍。


    “力度刚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弯起来，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


    谢燃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有病：你踹人好疼。


    谢燃没回。


    有病：但我喜欢。


    谢燃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了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他也不知道要拿这个文件夹干什么，可能是等哪天忍无可忍了，直接甩到教导主任桌上。


    这天下午，方老师有事让他俩不用去实验室了，谢燃乐得清闲，直接回家。


    他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谢燃同学！”


    他转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谢燃认出来了，是上次给他送水的那个，叫苏晚晚。


    “这个……给你。”苏晚晚把信封递过来，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信封是粉色的，封口处贴了一个爱心贴纸。


    情书。


    谢燃活了十多年，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但他每次收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不——”


    “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拒绝。”苏晚晚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和之前一样的剧情。谢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不是他想收，是直接扔了不太礼貌。回家再看，看完再拒绝，流程他熟。


    他走出校门，没走几步，余光里多了一个人。


    郁凛靠在校门口的桂花树下面，手里没拿奶茶，书包也没背，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搁那装鬼呢？”


    “没有。”郁凛的目光落在他校服口袋上，那个位置鼓出来一块，粉色的边角露在外面，“谁给你的？”


    谢燃把手插进口袋里，把信封往里塞了塞，“不关你事。”


    “苏晚晚是吧。”郁凛从树下走出来，跟在他旁边，“她给你什么了？”


    谢燃没回答，加快脚步。


    “情书？”郁凛的语气很淡，但谢燃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确认。


    “跟你没关系。”


    “你喜欢她？”


    谢燃转头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


    郁凛闭嘴了。但他没走，一直跟在谢燃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谢燃发现郁凛今天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右腿好像不太敢发力，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小腿。刚才自己踹的那一脚，踹在胫骨上，力度不小。


    “腿疼？”谢燃问。


    “不疼。”


    “那你瘸什么？”


    郁凛没说话，把脚步调整了一下，走得更自然了。但谢燃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谢燃在路口停下来，“给我看看。”


    “不用。”


    “我说给我看。”谢燃蹲下去，直接把郁凛的裤腿往上推了一截。小腿胫骨正面青了一块，中间还有点发紫。


    谢燃的手指按在淤青边缘，郁凛的腿绷了一下。


    “淤血了。”


    “是你踢的。”郁凛语气有些委屈。


    谢燃蹲在地上盯着那块淤青看了两秒，拇指按上去用力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