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凛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别走。”


    谢燃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郁凛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两只胳膊缠着纱布，半张脸肿着，眼泪糊了一脸，活像刚从车祸现场捡回来的。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把钩子，从下往上地钩住他。


    “你走不走？”郁凛又问了一遍。


    “不走。”谢燃把沙发上的毯子扯过来，往郁凛身上一甩，“但你给我把嘴闭上，再废话一句我拿胶带封你嘴。”


    郁凛把毯子从头上拽下来，乖乖点了点头。


    谢燃转身去厨房，把刚才洒了一地的水拖干净，茶几扶正，遥控器捡回来。收拾完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郁凛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


    “吃饭了没？”


    “没有。”


    “多久没吃了？”


    “……两天。”


    谢燃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去。他打开冰箱，里面比他的脸还干净。


    “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没吃。”


    谢燃把冰箱门摔上，掏出手机点了两份外卖。等外卖的间隙他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掰着郁凛的下巴把他脸上的血和泪擦干净。


    “你对我真好。”郁凛说。


    谢燃把毛巾甩在他脸上，“我对条狗都好。”


    “那你把我当狗养也行。”郁凛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狗还能跟你一起睡。”


    “你连狗都不如，狗至少不拿刀划自己。”


    外卖送到的时候谢燃去开门，郁凛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看。谢燃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袋子就关上了，全程用身体挡着，外卖员连屋里啥样都没看见。


    他把外卖放在茶几上，拆开一份粥推到郁凛面前。


    “喝。”


    郁凛低头看了一眼，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谢燃坐在旁边拆自己那份，红烧牛肉饭，盖子一掀开香味就窜出来了。他扒了两口，余光看见郁凛正盯着他的饭看。


    “看什么？”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你喝粥。两天没吃饭的人吃个屁的牛肉饭。”


    郁凛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说：“你上次喂我的时候比现在温柔。”


    谢燃的筷子停了，“我什么时候温柔过？”


    “上次我发烧，你喂我喝粥的时候。你虽然嘴上骂我，但勺子每次都会吹凉了再递过来。”


    “那是怕烫死你。”


    郁凛没接话，安安静静地把粥喝完了。谢燃吃完饭把垃圾收拾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郁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他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刚拉到他胸口，郁凛的眼睛就睁开了。


    “你没走。”他说，声音含糊。


    “我去哪儿？”


    “不知道。你随时会走。”郁凛把毯子攥在手里，“你每次都是这样，对我好一下，然后就走。走了就不回来。”


    谢燃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


    “我说了不走。”


    “你说过很多次，但你每次都会走。”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犯贱。”谢燃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你要是不犯贱，我走什么？”


    郁凛侧过头看他，肿着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嘴角那道血痂已经干了，翘起来一个角。


    “那我不犯贱了，你能不走吗？”


    第34章 睡床


    谢燃转头看他。郁凛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不走。”他说。


    郁凛没说话，但谢燃感觉到毯子动了一下。郁凛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谢燃僵了一下，“你干嘛？”


    “靠一下。你说了不走的。”


    谢燃没推开他。郁凛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燃。”郁凛的声音从他肩膀底下传上来。


    “又怎么了？”


    “你身上好暖和。”


    “你体温低，摸谁都暖和。”


    “不是。”郁凛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就是你暖和。”


    谢燃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燃低头看了一眼。郁凛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肿起来的半边脸压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看，是赵帆发的消息。


    赵帆：燃哥你下午还来学校吗？老周问你哪儿去了。


    谢燃打字：有事，请假。


    赵帆：什么事啊？你从来不请假的。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打字：家里狗生病了，要看着。


    赵帆：到底什么狗啊这么金贵，你亲自看着？


    谢燃：疯狗。会咬自己那种。


    赵帆发了一串问号，谢燃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就这么坐着，从中午坐到下午。中间郁凛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又倒回去睡着了。第二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几点了？”郁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七点。”


    “你一直没走？”


    “说了不走。”


    郁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谢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黏又重。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谢燃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又犯贱？”


    郁凛被他拍得往后仰了一下，“你打人真疼。”


    “知道疼就别惹我。”谢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今晚要回去吗？”郁凛问。


    谢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他，“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郁凛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着谢燃，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要看着我睡觉？”


    谢燃没接话。


    “那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谢燃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这德行睡沙发？明天起来发烧四十度，我还得再跑一趟。”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把床上沾了血的床单扯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扔上去。他拍了拍枕头，转头看见郁凛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他铺床。


    “你看什么？”


    “你铺床的样子像个家庭主夫。”


    谢燃把枕头砸过去。郁凛接住了，把枕头抱在怀里，慢慢走过来。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郁凛问。


    “你睡里面。半夜掉下来摔死了还得我操心。”


    郁凛没反驳，绕到床内侧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谢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在床外侧躺下来。


    单人床。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谢燃能感觉到郁凛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比正常人低。


    “谢燃。”


    “闭嘴。”


    “你以前跟别人一起睡过吗？”


    “我说了闭嘴。”


    郁凛安静了几秒，然后谢燃感觉到一只手摸过来了。郁凛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沿着他的指缝滑进去。


    谢燃一把抓住那只手，“你是不是觉得我躺下来就不会打你了？”


    “那你打吧，打我我也要这样。”


    谢燃把他的手指掰开，掰到一半的时候郁凛的手指又缠上来了，这次直接十指交缠地扣住，攥得死紧。


    “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说了我不犯贱你就不走的。”


    “你现在就在犯贱。”


    “这不是犯贱。”郁凛把脸侧过来，朝着谢燃的方向，“这是牵手。”


    谢燃没再挣。不是因为挣不开，是因为挣开了郁凛还会再缠上来。这个人像条藤，你砍一节长一节，砍到根上还能从土里再冒芽。


    “你手上的伤口别用力。”谢燃说。


    郁凛的手指立刻松了一点力道，“这样行吗？”


    “嗯。”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说话。


    “谢燃。”郁凛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帮我处理伤口的人。”


    谢燃没动。


    “第一个发现我划自己的人。第一个打我的人。第一个说不走的人。”


    郁凛抓着谢燃的力道紧了紧，“你别走。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燃没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感觉到郁凛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慢慢收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你再用力伤口就裂了。”谢燃说。


    郁凛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谢燃，你手上的伤疼不疼？”


    谢燃一愣，想到不久前自己手上被磕破的伤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郁凛舔舐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