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什么？”


    “随便，你点。”


    陈嘉树点了一份五花肉、一份牛肉、一份蘑菇、一份土豆和青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你喝啤酒吗？”他问。


    “喝。”


    啤酒上来的时候，陈嘉树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谢燃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舒服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平时跟郁凛也一起吃饭吗？”陈嘉树问。


    “有时候。”


    “你们关系好吗？”


    谢燃嚼着五花肉，“一般。”


    “我之前听说你们……”陈嘉树顿了一下，“算了，当我没问。”


    谢燃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问都问了。”


    陈嘉树推了一下眼镜，笑了一下，“就是好奇。你跟郁凛，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竞赛队友。”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嘉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话题转回到竞赛上。


    两个人吃到一半，谢燃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你几点回来？」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陈嘉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有人找你？”


    “没有。”


    吃完饭的时候快八点了。陈嘉树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烤肉店。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不多。


    “我送你回宿舍？”陈嘉树问。


    “不用，就几步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谢燃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大概二十米，他余光瞥见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郁凛靠在校门旁边的石柱上，手里没拿东西，书包也没背。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燃从街对面走过来。


    谢燃走到他面前，没停，直接从他身边过去了。


    “你喝酒了。”郁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燃没理。


    “你跟陈嘉树喝的？”


    还是没理。


    郁凛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谢燃加快脚步，郁凛也加快，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


    进了校门，沿着主路往宿舍楼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面的时候，谢燃停下来，转身面对郁凛。


    “你要干什么？”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干什么？”


    郁凛站在他面前，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很淡，但谢燃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跟陈嘉树吃饭了。”


    “吃了。”


    “喝酒了。”


    “喝了。”


    “你答应他明天还一起做实验？”


    “答应了。”


    郁凛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不让谢燃看见。


    “谢燃，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谢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他妈也有今天”的冷笑。


    “对，我故意的。”


    郁凛的表情没变，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指节把布料顶出一个凸起的形状。


    “你跟他一组做实验，跟他一起吃饭，跟他喝酒，加他微信。”郁凛声音越来越低，“你故意的。”


    “你说对了。”谢燃往前逼了一步，“你之前不是挺能算计的吗？偷钥匙、装定位、划自己。你算来算去，算没算到这一出？”


    郁凛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两片亮晶晶的东西。


    “你在报复我。”


    “不是报复。”谢燃的声音硬得像铁，“是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东西。我跟谁吃饭、跟谁做实验、跟谁交朋友，你管不着。”


    郁凛的下颌绷紧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浑身紧绷着。


    “你跟他做了朋友？”郁凛问。


    “对。”


    “你喜欢他？”


    “我喜欢谁关你屁事？”


    “你再说一遍。”


    郁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语气，而是一种谢燃从没听过的冷。像冰块从高处砸下来，碎在地上，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谢燃看着他，没说话。


    “你喜欢他？”郁凛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谢燃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眶红了，不是之前那种示弱的、委屈的红，是一种他从没在郁凛脸上见过的颜色。像血渗进水里，慢慢洇开，带着一股让谢燃后背发凉的狠劲。


    “你管不着。”谢燃说。


    郁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谢燃以为他要动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拳头都攥起来了。但郁凛没打他。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你答应过我的。”郁凛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过会管我。”


    “我管你，不代表你可以管我。”


    “那不一样吗？你管我，我管你，这才公平。”


    谢燃被这句话气笑了，“公平？你他妈对我做了那么恶心人的事，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公平？”


    郁凛没回答。他站在谢燃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谢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你说话。”谢燃推了他一把。


    郁凛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撞上身后的路灯杆。


    他靠在灯杆上，低着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郁凛的声音闷闷的。


    谢燃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死皮赖脸缠着你，像条狗一样赶都赶不走？”郁凛慢慢抬起头。


    谢燃看见他的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有。那双眼睛干涩、通红，像被火烧过的瓷器，表面全是裂纹。


    “我没这么觉得。”他说。


    “你有。”郁凛从灯杆上直起身，“你觉得我有病，觉得我烦，觉得我拖累你。你成绩掉下来怪我，你跟陈嘉树吃饭是为了气我，你加他微信是为了让我难受。”


    “对，我就是为了让你难受。”谢燃没否认，“你之前让我难受了多少次？你自己算算。”


    郁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谢燃看着他，胸口那口气忽然没那么冲了。不是因为消气了，是因为他看见郁凛的嘴唇在发抖。


    “你——”谢燃刚开口。


    郁凛转身就走了。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衣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膀的骨头顶着布料，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59章 死给你看


    谢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明暗交替，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老电影。


    他走出大概五十米，谢燃的脚动了一下，但没追。


    他攥着拳头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郁凛的背影消失在主路尽头的拐角。


    “操。”他一脚踢在灯杆上，铁杆子嗡地响了一声。


    谢燃回了宿舍。推开门，里面黑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二十分钟，郁凛没回来。


    他又坐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来。


    “操。”谢燃站起来，拉开宿舍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没人。往上看了一眼，也没人。他掏出手机打郁凛的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直接关机了。


    谢燃站在楼梯口骂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他一层一层地找，出了宿舍楼，校园里黑漆漆的。


    他沿着主路往实验楼方向走，经过操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操场看台下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谢燃跑过去。蹲着的人没动，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谢燃在他面前站定。


    “郁凛。”


    郁凛没动。


    谢燃蹲下去，伸手掰他的肩膀。郁凛被他掰得往后仰了一下，“你他妈跑这儿蹲着干什么？”


    郁凛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去。


    谢燃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扳回来，“我问你话呢。”


    郁凛嘴唇动了一下，“你别管我。”


    “那你让我看着你找死啊？”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郁凛的声音哑得不行，“你不是跟陈嘉树交朋友去了吗？你管我干什么？”


    “你跟我闹什么？”谢燃松开手。


    “我没闹。”


    “你没闹你大半夜蹲这儿？”


    郁凛没说话。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行，那你就继续留在这，我去申请换宿舍。”说完他站起来就走。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是金属弹开的声音。


    谢燃的血液从脚底凉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