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喜欢？”郁凛问。


    “因为——”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谢燃被这句话堵住了。


    “我活了十八年，没人管过我。”郁凛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第一个。你给我送药、帮我包扎、骑车带我、喂我吃饭、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你做了这么多，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喜欢？”


    “我没说这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郁凛抓住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一个人看见你就开心，看不见你就难受，你碰他一下他就心跳加速，你跟别人吃饭他就想杀人。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谢燃被“想杀人”三个字钉在原地。


    郁凛的手指陷在他肩头。那张苍白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是谢燃从没见过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你松手。”谢燃的声音低下来。


    “不松。”


    “郁凛，你掐得我疼。”


    郁凛的手指立刻松了。不是全松，是指尖还搭在他肩上，像怕他跑了似的。


    “你听我说。”谢燃深吸一口气，把郁凛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你说喜欢，行。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


    郁凛盯着他攥着自己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你对我的这种感情，不是喜欢。是因为你从小到大没人管你，突然有个人对你好，你就——”


    “把这种依赖当成喜欢了。”郁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谢燃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


    郁凛把他的手攥紧了，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你每次都这么说，说我不正常。你说完了，然后呢？然后你还是会来我家，还是会给我换药，还是会骑车带我。谢燃，你嘴上说的和做的从来都不一样。”


    谢燃被他这句话戳得胸口发闷，“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拿死威胁我！”


    “我没拿死威胁你。”郁凛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说的是事实。你不理我，我就会划。你说这是威胁还是因果关系？”


    谢燃被“因果关系”四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你少说歪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一句。


    “那拿什么不是歪理？”郁凛往前凑了半步，“比如你刚才在卫生间里——我嘴里的样子？”


    谢燃一巴掌扇过去。


    郁凛没躲。巴掌落在他已经红肿的左脸上，他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整个人往鞋柜上歪了一下。


    谢燃打完就后悔了。


    “你他妈不知道躲？”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郁凛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鞋柜站稳，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


    “你打完又要帮我擦吗？”他问。


    谢燃的手僵在半空。


    “擦完又说我变态，说完又走，走完又不理我。”郁凛把嘴角的血抹干净，抬起头看着谢燃，“不理我我又划，划完你又来。谢燃，你不累吗？”


    谢燃被这句话问得愣住了。


    他累吗？


    累。累得要死。这两个月他像被人拽进了一个漩涡，越挣扎越往下沉。


    自己每次跟郁凛说话，最后都会被逼到墙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角，是逻辑上的。这个人永远站在他所有反驳的终点等着他，像一盘下不完的棋。


    “对。”谢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你说的对。我打了你，然后后悔，然后对你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打完你会后悔？”


    郁凛眨了一下眼。


    “因为我他妈不是变态。”谢燃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我是个正常人，打了人会疼，看人哭会烦，见人流血会想包扎。这他妈叫正常人的反应，不叫在乎你！”


    郁凛的表情裂了一条缝。他眼底那层淡定的、掌控一切的东西，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冰，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细密地爬满了整面。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我所有的正常反应都当成了喜欢。”谢燃往前走了一步，“我帮你包扎，是因为我他妈不是畜生，看见人流血不能不管。我骑车带你，是因为你瘸着腿跟在我后面走。我管你，是因为你拿刀划自己，说我不理你你就会死——”


    他停了，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头顶的血往下压了压。


    “郁凛，你把我对你的同情、愧疚、责任感，全都拧巴成了喜欢。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郁凛靠在鞋柜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


    “你有。”谢燃打断他，“你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郁凛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说什么对我好、照顾你、管你死活。”谢燃抢在他前面把话堵死，“这些事换了任何人都会做。赵帆也会，林远意也会。你班里随便拉一个人，看见你划自己都会拦一下。这不是喜欢，这是做人基本的良心。”


    “他们不会。”郁凛反驳，“他们不会骑车送我回家，不会半夜来我家送药，不会——”


    “那是因为他们没被你缠上！”谢燃吼出来，“你给他们装定位了吗？你偷他们钥匙了吗？你在他们面前划自己了吗？你没有！因为你知道他们不会吃你这套，只有我会！只有我这个傻逼会被你拿捏！”


    郁凛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无息的流，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但谢燃这次没心软。


    “你哭也没用。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郁凛，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你那个破家的替代品。你爸妈没了，亲戚不管你，你一个人住了十年，突然有个人对你好了几天，你就把命都挂在他身上。这不叫喜欢，这叫病。”


    第69章 追出去


    “不是病。”郁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不是病……”


    “那你说，除了我以外，你还对谁有过这种感觉？”


    郁凛没说出话。


    “没有。”谢燃替他说了，“除了我，你身边所有人都跟你没关系。你不喜欢他们，不依赖他们，不在乎他们。因为我他妈是第一个被你缠上的倒霉蛋。换个人对你做这些事，你一样会喜欢他。”


    “不会。”郁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不会换个人，只有你——”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我划自己的人。”郁凛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所有人都没发现，只有你。”


    谢燃的拳头攥紧了。


    “我之前说你不理我我就会划，你觉得这是威胁。”郁凛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根本擦不干净，“不是威胁，是因为你不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又跟他们一样了。觉得我可有可无，觉得我无关紧要。只有你理我看着我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谢燃站在客厅中间，胸口那口气顶得他嗓子发紧。他想骂人，想踹东西，想把眼前这个人从家里扔出去。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因为郁凛说的是真话。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带着钩子的话，是真的，从那个烂了十年的窟窿里掏出来的血淋淋的真话。


    “你他妈……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郁凛没说话。


    “你指望我听了这些话就跟你在一起？”谢燃往前走了一步，“郁凛，你听好了。你说的这些，是病，得治。不是找个人谈恋爱就能好的。”


    郁凛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说谈恋爱。”


    “那你想要什么？”


    “就现在这样。”郁凛的声音闷闷的，“你理我就行。你骂我、打我、踹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谢燃盯着他看了三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郁凛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垃圾桶，弯腰扶起来。


    谢燃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声音沉下来：“郁凛，你听好了。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郁凛的手停在垃圾桶上，没动。


    “你划也好，死也好，别找我。”谢燃的声音硬得像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我不会再管你了。”


    郁凛慢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颧骨上红着一片。他看着谢燃，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


    “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真的。”谢燃往后退了一步，“你以后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郁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红着，但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沙发，把身上那件谢燃的T恤脱下来，然后弯腰拿起自己那堆湿衣服一件一件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