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恒仍伫原地,颂彰讲得并无错处,但不知怎地,恍觉心里有道光照进一霎,旋即复归黑暗。
又想,这就是和颂彰一道同游的那位姑娘吧,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翘起唇角,朝王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呈你吉言。”
又冲郑扬之点了点下巴:“那我走了。”
郑扬之噙笑:“不送。”
徐恒走出好久,离了郑府上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郑扬之一直引荐自己,一个字都没介绍那姑娘,他至今不知她姓氏名谁?
徐恒脑中翩翩红影再次一闪而过。
府中,郑扬之一面亲自引路领王玉英去花厅,一面笑着重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玉英嚅唇:“我有给国老和老夫人带礼物,方才你的长随收下了。”
这是来之前爹娘的叮嘱,法帖和茶饼的登门礼也是娘亲帮她备的。
郑扬之停步,整个身子转过来,温柔看向王玉英:“他们有禀明,我爹娘那里你不用担心。”
王玉英不会掩饰,面上松一口气。
郑扬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王玉英又问:“买的那两只鹦鹉还在吗?”
郑扬之笑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虽然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两只鸟,但有料到王玉英会问,所以一直命人好生饲养:“在的,我让他们提来给你瞧。”
“唉——”王玉英伸手拉了下郑扬之的袖子,她谨记爹爹教诲,要克服怕鸟,不能一开始就逗真鸟,“你家里有没有飞禽图?”
郑扬之视线缓慢移向自己袖角。
王玉英担心自己意图太明显,找补:“也不一定非要飞禽图,我的意思是花鸟画,花鸟画皆可,我最近在学画,特别爱看这些!”
郑扬之面色不改,心思飞转:为什么要飞禽图?那天玩赏鹦鹉露馅了?她知晓自己怕鸟了?
他心一慌。
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心里稳,还是在意王玉英那番择婿言论,担心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但仅恐慌一霎,郑扬之就想明白更重要的点:她这么做是想帮他克服怕鸟,且不愿明说伤他自尊……
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浅笑:“家中此类丹青甚多,一日览不尽,且我说好了还要带你游京……”
郑扬之说着睁大凤眼,眸剪秋水,直直望着王玉英。
王玉英一愣:哎呀,自己傻了,忘了还有游京这茬!
她尚未想好对策,就听郑扬之建议:“要不这样,这个月一三五七九,凡遇单的,你来我家观画,二四六八十我去找你游京,你看如何?”
王玉英又懵了下,顺着郑扬之所言斟酌,却见他缓蹙眉头,不无遗憾:“下个月我要入仕,怕是再没时间——”
她心一紧,连忙打断应允:“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郑扬之忍不住心头暗笑,小玉英可真好说话。
但转念却又难过心痛,想扇前世这时的自己两巴掌。
“这看画不方便,我们换个地。”郑扬之领着王玉英,七拐八绕就遇上上官夫人。
冷香凝雪,清露芙蓉般的美妇款款而来,微笑时唇角弧度恰似菩萨慈悲垂顾,王玉英看得分唇驻足:怕是宫里都娘娘都没这么好看的吧?
她飞速瞥郑扬之,长得真像啊,这是他娘?
郑扬之旋即引荐。
王玉英赶紧从怀中掏出娘亲给她准备的拜帖,朱红纸摺成八面,递给上官夫人,并附上许多场面话。
上官夫人邀王玉英入堂少叙。
说实话,王玉英很紧张,这算来京后第一回 同贵女交往,担心出错,她竟下意识瞥向郑扬之,他冲她微笑点头,叫她莫担心。
王玉英心定不少,之后堂中对谈,郑扬之果然一直帮她说话。感受到有个人在为自己兜底,王玉英渐渐踏实不怵。上官夫人出乎意料地热情,临了还送王玉英一套官窑的文房四宝。
她没给将军府丢脸,跨出门时默默松一口气。
郑扬之瞧着默默盘算,如果她一直这么紧张,成亲以后他俩就分出去住,免去她晨昏定省,他一个人回来请安即可。
“刚才多亏了你啊,郑扬之。”王玉英向他道谢。
郑扬之扬起唇角,慢条斯理:“英娘,你客气了。”
他唤她什么?王玉英忽呆,脸颊像被盛温茶的盏壁碰了一下,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斥责或让改口。
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
“去看画吧。”郑扬之轻道。
王玉英再次松一口气,心中唯谢郑扬之替自己解围,完全忘了这人也是始作俑者。
墨宝斋里,见到许多名画,锦鸡、瑞鹤、戴胜……各类写生的珍禽,其中不乏举世闻名的古迹,王玉英大开眼界,忍不住道:“郑扬之啊郑扬之,没想到你家底这么厚……”
郑扬之侧首凝望王玉英,偷偷吸气: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见她脑袋随言语低下,原先勾在耳后那缕碎发滑落,他真想捻起来,勾到自己手里来绕一绕,太久没有这样了,心里馋得慌……
王玉英低着头想,瞧了这么多画,郑扬之的恐惧会不会减少些?
她不能明言,于是手抚向画中戴胜,扭头冲郑扬之笑道:“这摸着羽毛跟真的一样。”
他也尝试着摸摸?
郑扬之心道画跟真禽迥异,自己从来不怕画,当然敢摸了,面上却故意流露犯难色。
王玉英心底叹口气,同时夹杂着些许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疼和怜惜:“这些画画得真精妙,我们再仔细瞧一遍吧。”
不气不馁,反复浏览,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克服。
郑扬之心头悠悠默道:嗯,好,他俩再多待着腻乎会。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朝她颈间凑近,刚深吸口气,王玉英突然整个身子侧过来:“郑扬之你看这幅——”
她的右肘重重击在郑扬之胸口,打得他上身后仰。
“对不起对不起!”王玉英忙赔礼关切。郑扬之却轻轻摇头,刚才被击中心口那一霎,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太舒服了。他情不自禁抚上自己没有刻字,平坦的胸口。
“要不请府医瞧瞧?”王玉英瞧见既担心,又想他的身板着实太弱,就打了一下心脏就受不了了,“我真的是不小心。”
郑扬之摇头:“无妨、无碍。”
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打得太少了。
……
画一日浏览不完,申酉间,王玉英告辞,郑扬之送她回家。二人在府中穿花径,黄荆丛后藏着上官夫人和得了消息,刚赶回来的郑国老,双双盯着儿子和王玉英。直到瞧不见,郑国老才轻哼:“臭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姑娘!”
“你年轻时不一样?”上官夫人接话,下一刹面上笑意逐渐淡去,“征西将军……”
虽然她从不参与朝堂事,但有脑子的都会犯愁:世家和武将,怎能结亲?
“唉,人家姑娘非亲非故的,登了咱们的门,怎么也要给个交待,何况扬之喜欢。”郑国老握住妻子的手,“你别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这事理该由他这一家之主来解决,妻儿无需忧虑。
之后半月,或是游京,或者看画,读些《禽经》、《鸟谱》之类,王玉英日日都和郑扬之在一处。
他入仕以后,但凡休沐日亦粘着。
来郑府时,郑国老和上官夫人待王玉英越来越热情,顿顿留膳,有时她觉得和自个爹娘没区别。
秋去春来,不到半年,王玉英自觉同郑扬之特别熟,憋不住,坦言在帮他克服畏鸟。
郑扬之这才“恍然大悟”,一把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英娘,你真待我的情谊,我实在、实在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王玉英先被郑扬之的冷手冰得心里一哆嗦,继而愣怔,缓慢看向被他握紧、包裹的手……眼下他俩这动作是不是不合规矩?有点逾礼了?
她抬首看向郑扬之,却又被他澄澈、绝色的一张脸唬住,心生愧疚:人家心思纯得很,是她自个胡思乱想,多心。
郑扬之似乎此刻才意识到,怔怔松开手:“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形。”
“没有没有。”王玉英赶紧宽慰他,“而且说什么无以为报,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郑扬之面上暖笑,心底微泛凉意。
又过数月,进入盛夏,郑扬之终于能从远处观鸟,变成径直面对脚边活的红腹锦鸡。
他和王玉英说好,今日要蹲下来摸这些锦鸡。
锦鸡抬脚,郑扬之习惯地缩脚往后,靴子悬在空中滞了一刹,重收回来,落于原地。
说实话,他现在心头恐惧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他正准备蹲下,忽觉手上一重,侧首望去,王玉英的虎口主动扣住他手腕,铿锵道:“我陪你一道!”
郑扬之视线在王玉英面上缓慢移动,她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他,坚毅和关切将他包裹。郑扬之情不自禁泛笑,这感觉真好,他感恩戴德那坛浮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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