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队伍中央的红顶花轿内。


    傅松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刚才外面余淮亭的驱赶、两声尖锐的破空声，以及皮肉破开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随时准备着战斗，但事态并没有进一步升级。


    就在这时，轿厢外突然卷起一阵阴风。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有一枚纸钱，恰好顺着轿门帘子与轿厢边缘极小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枚纸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刚好落在傅松呈的腿上。


    傅松呈被纸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他收回匕首，小心地触碰这张纸钱。


    在指尖触碰到纸钱的瞬间。


    傅松呈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本不是纸的触感。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如同毒蛇一般，瞬间钻入了他的手掌，直逼骨髓，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


    借着轿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傅松呈隐约看到，这枚白色的圆形纸钱上，用一种黯淡的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扭曲、复杂的符文。


    符文的线条像是在痛苦地挣扎、扭动。


    这不是普通纸钱。


    傅松呈立刻唤出系统面板，意念一动，那枚纸钱被他妥当地收入了系统独立的空间背包中。


    这绝对是敌对玩家故意留下的一种标记，或者某种极其恶毒的诅咒道具。


    余淮亭身上有没有这种纸钱？


    傅松呈有些迫切地想见余淮亭，确认外面的情况。


    穿过丧事队伍后，迎亲队伍的唢呐再次响了起来，但这声音已经不再是喜庆的乐曲，而是吹响的哀曲。


    第53章 一念旧梦（四）


    迎亲队伍一路颠簸，终于到达目的地。


    “新娘子，余府到了——”


    喜婆的声音再次穿透红纱，幽幽地飘进了轿厢。


    “请下轿吧，新郎官可等着您呢。”


    傅松呈垂着眼眸，因为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他的视线被完全阻挡，只能勉强看到自己脚下那一小块狭窄的轿厢底板，以及轿门外的一寸青石板地。


    他缓缓站起身，弯下腰，探出了轿门。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持重剑留下的薄茧。


    傅松呈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因为视野受限带来的不安，也被稍稍安抚。


    “抓紧我。”余淮亭低沉的嗓音在傅松呈的耳边响起，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别怕，跟着我走。”


    傅松呈没有说话，只是手下微微用力，捏了下余淮亭的手。


    他当然不怕，余淮亭小瞧谁呢。


    两人并肩向着余府的大门走去。


    周围响起了NPC们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道贺声。


    “新娘子进门喽——”


    “跨火盆，去晦气，红红火火——”


    傅松呈在余淮亭的牵引下，抬脚跨过了散发刺鼻烟味的火盆。


    他能感觉到余淮亭的身体一直紧紧贴着他的一侧，只要周围有任何一个NPC敢在这个时候暴起发难，余淮亭绝对会在半秒钟内拧断对方的脖子。


    穿过冗长阴冷的庭院，他们终于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红烛高烧，刺目的红光透过盖头的缝隙映入傅松呈的眼底。


    “吉时已到——”


    司仪的嗓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一拜天地——”


    傅松呈跟着余淮亭的动作，缓缓转身，面向门外的天空，缓缓弯下腰。


    这实在是一种极其荒诞的体验。


    在游戏副本里，在一个满是鬼怪和敌对玩家的虚假世界中，他竟然在和一个男人正儿八经地拜堂成亲。


    理智告诉傅松呈，红绸、喜烛、甚至他身上的嫁衣，全都是虚假的道具。


    可是，当他直起身，感觉到身边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因为呼吸而带起的微小起伏时，他又无法将这一切完全剥离。


    因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余淮亭。


    如果是这个人，他愿意配合演这场虚假戏码，向天地许下承诺。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堂前太师椅上两位NPC拜了下，不过两人都只是微微弯腰。


    某些时候，傅松呈和余淮亭其实是如出一辙的傲慢，不过NPC也没有过多计较。


    “夫妻对拜——”


    这一声喊出，周围NPC的呼吸声似乎都急促了几分，热切地看着这一对璧人。


    傅松呈在余淮亭的引导下，缓缓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余淮亭向前挪动了半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傅松呈弯下腰。


    在低头的瞬间，他听到余淮亭用极轻极轻的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傅松呈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完成了这最后的一拜。


    虚假的祝福，虚假的环境，虚假的身份。


    但这一拜，却是真心实意。


    “送入洞房——”


    伴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唱，喜婆再次贴了上来，半搀扶、半挟持地带走傅松呈，将他往后院引去。


    余淮亭没有跟上来。


    按照规矩，新郎必须留在前院敬酒。


    傅松呈感觉到余淮亭握着自己的手在松开前，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傅松呈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随后跟着喜婆走向后院。


    ......


    洞房的布置极其奢华，也极其刺眼。


    铺天盖地的红色，红色的床幔，红色的喜烛，红色的地毯，仿佛要将人灼烧出一个个血洞。


    傅松呈被按在床沿坐下。


    喜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面前，那双枯槁的手不停地绞着手里的红手绢，声音细而尖，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郑重：


    “新娘子，这交杯酒，也就是合卺酒，就放在桌上。等新郎官回来了，您二位可得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许剩。”


    她顿了顿，突然弯下腰，那张干瘪的脸几乎凑到了傅松呈的盖头边缘，压低声音：


    “还有这周公之礼，该办的规矩，阴阳交汇，才能冲喜。该教的您也都知道了......”


    她桀桀地笑了两声，笑声像夜枭般刺耳。


    傅松呈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真要和余淮亭入洞房吗？


    虽然两个人是系统匹配的情人关系，但是他和余淮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拜堂是一回事，入洞房是另一回事！


    傅松呈还没有最好心理准备！


    喜婆见他顺从点头，继续说下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喜婆猛地收敛了笑意，“天黑之后，无论您在房间里听到了什么声音，您都绝对不能离开这间房半步。”


    说完这番警告，喜婆这才直起身，退出了房间。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两支巨大的红烛在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傅松呈静静地坐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唰”地一下扯掉了头上那方碍事的红盖头。


    重见光明的瞬间，傅松呈冷冽的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整个房间。


    当他的视线扫过床铺正对面的那堵墙时，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


    那里摆着一面巨大的、镶嵌在雕花木框里的穿衣镜。


    镜面在红烛的摇曳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饶是傅松呈对玄学风水研究不深，他也知道，“镜子正对床头”绝对是极其恶毒的摆设。


    镜子属阴，正对床头，不仅容易让人在半梦半醒间受到惊吓，更是招魂、吸取阳气的通道。


    傅松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脸色苍白，眼神冷厉。


    他没有犹豫，迅速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用来垫糕点的大红纸，大步走到镜子前，用茶水蘸湿了红纸的边缘，“啪”地一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镜面上。


    镜子被封死，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他又绕着房间走两圈，检查了窗户、床底、以及房梁。除了这面镜子，他暂时看不出其他的异常。


    但一种隐隐约约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违和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在傅松呈坐在桌前，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时。


    “叮——”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玩家余淮亭向您发送了一封‘情书’，请注意查收。】


    傅松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