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很想继续隐身。


    但他知道，没有意义。


    周行己找他非常轻松，就像九年前一样，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的时候，精准地找到了他。


    方沉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走到周行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周行己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比方沉高了整整两个头多，肩膀虽然瘦削，但骨架比同龄人宽大。站起来之后，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更加明显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在一个骷髅上。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高和骨架还是给人一种压迫感。


    周行己低头看着他，目光和九年前一模一样，沉静的、专注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尴尬，非常尴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他们只见过一面，九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周行己还是个八岁的孩子。一面之缘，说“好久不见”太矫情了。说“你怎么在这里”？废话，他被人围殴了，当然在这里。


    说“你还好吗”？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好。


    方沉的社恐属性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然后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目光在周行己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旁边的树、地上的落叶、远处的天空，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周行己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方沉。


    方沉终于受不了了。


    他开始掏口袋。


    先是那几颗回灵丹，他用不上，但周行己看起来非常需要。然后是一包干粮，灵麦做的饼，能放很久。


    然后是一小瓶金创药，一瓶解毒散，一张驱兽符，甚至还有一块备用的手帕。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掏出来，全部塞进了周行己的手里。


    周行己低头看着手里那堆东西，愣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那些瓶瓶罐罐。干粮的纸包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方沉被他问得一愣。


    为什么要给？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周行己看起来太惨了？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族，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方沉想起了那个冬天的雪。


    他在后山修炼的时候，看着漫天的雪花，突然想起周行己，然后想如果他活着，会不会觉得冷？


    现在他看到了，他很冷。


    方沉没有回答周行己的问题。


    他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你拿着吧。”


    周行己低下头，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好。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收好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方沉。


    “我会报答你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方沉被他这种认真的语气弄得更加不自在了。


    报答？他不需要报答，他给那些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只是看不得一个人那么惨，仅此而已。


    但他说不出这些话。


    说出来太肉麻了，太煽情了，太不像他会做的事情了。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语气尽量平淡，“你好好活着就行了。”


    方沉决定结束这场让他窒息的重逢。


    他挺了挺腰板，虽然十岁的腰板再怎么挺也高不到哪里去，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仙家弟子的姿态，清了清嗓子。


    “我走了。”他说，语气尽量显得淡然，“你自己小心。”


    他转过身，准备御剑离开。


    “你是要去那个秘境吗？”周行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沉的脚步一顿。


    “不是。”他说，头也没回。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撒谎的时候，”周行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左边眉毛会微微挑一下。”


    方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他的脸“腾”地红了。


    方沉猛地转过身，瞪了周行己一眼。


    十岁的少年瞪人的样子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白净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他气呼呼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行了吧！”


    然后他转身，拔剑，跳上去，一气呵成。


    剑光冲天而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颗逆飞的流星，迅速消失在了落云山脉的上空。


    周行己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散在云层之中。


    他低下头，把那块手帕拿起来，翻到一角，手帕的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方”字。然后他把手帕叠好，仔细地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第12章 秘境


    方沉御剑飞出去好远，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他一边飞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人家又没把你怎么样，你跑什么？不就是撒谎被戳破了吗？有什么好跑的？


    但他还在跑，而且跑得飞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山峦和树林飞速后退，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


    他飞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窘迫压下去，重新调整方向，朝秘境入口的位置飞去。


    方沉到的时候，断崖前已经聚集了好几队人。


    他观察了一下情况，断崖前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零零散散地分成五六个小团体。有的是三五成群的散修，穿着各色杂乱的衣袍，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是统一装束的宗门弟子。


    方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一处。


    白色弟子袍，银色云纹。


    天璇宗。


    那队天璇宗弟子一共八个人，比之前在空地上看到的多了两个带队人。其中有个人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负在身后，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方沉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大概十七八岁，身量高大，面容冷淡，眉峰如刀裁，眼型狭长，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


    方沉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好吧，他确实做了，他刚刚用水龙诀把天璇宗的六个弟子捆在地上。


    方沉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个人归类为“小说里面牛逼哄哄的大师兄”那一档。


    他悄悄地往远处挪了挪。


    秘境入口还没有完全打开。


    断崖前的空气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裂隙，像被人用刀在空间上划了一道口子，缝隙里透出幽幽的蓝光，灵气从缝隙中溢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方沉探查了一下那道裂隙的灵气波动，心里有了数。


    金丹以下。


    这道秘境的门槛是金丹期以下。


    金丹期及以上的修士要么进不去，要么进去之后修为会被压制到金丹以下。


    他一个筑基后期，正好卡在安全范围内。


    他松了口气，这意味着秘境里面的危险等级不会太高，以他的修为和隐匿能力，只要不主动作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道裂隙终于开始扩大。


    蓝光越来越盛，灵气涟漪越来越密集，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声。


    “开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队人开始有序地进入秘境。


    天璇宗的人走在最前面，那个“大师兄”率先跨入了裂隙，身影被蓝光吞没，其他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方沉耐心地等着。


    他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了，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断崖前空无一人之后，才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慢吞吞地走到了裂隙前。


    来都来了。


    这是他在上辈子学会的最实用的人生哲学之一。


    他跨入了裂隙，顿时天旋地转。方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挤压，不过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他猛地睁开眼，运转灵力，稳住了身形。站稳后，抬头看到了秘境里面的世界。


    他站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膝盖，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天空是淡紫色的，挂着一轮巨大的、淡金色的星体，比月亮大三四倍，低低地挂在天幕上，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附近长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像蘑菇，但比蘑菇大几十倍，伞盖上有七彩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