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太困了,冷和困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成麻绳的绳子,把她整个人捆得死死的,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往上面挂了铅坠。
她猛地睁开眼,不能睡,睡着了会被长老骂,骂完了还得重罚,重罚又是三个时辰,她划不来。
素简盯着那潭墨绿色的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跳进去游一圈,是不是就清醒了?水那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脑子里,冷到所有的困意都被冻成冰碴子,然后她爬上来,继续修炼,精神抖擞,完美。
这个念头在逻辑上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她现在已经很冷了,跳进水里只会更冷。
但十二岁的素简不太在意逻辑,她更在意的是“游一圈”这件事本身,她很久没有在水里面玩耍了。
她站起来,脱掉鞋,脱掉外袍,只穿着一身中衣,站在潭边,风从崖口灌过来,吹得她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那口气吸得胸口发疼,然后她跳了下去。
入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一万根针同时扎了。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确实清醒了——清醒得过了头。
她屏住气,在水下睁开眼。
墨绿色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清。
光线在水中弥散开来,把一切都染成了幽蓝色,水草在她的手臂旁边漂荡,细长的叶片擦过她的皮肤,滑溜溜的,像某种活物的触手。
她蹬了一下腿,往上浮。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女孩,蜷缩在水里,她的头发很长,在水里散开,像一团被泡散了的墨,发丝在光线中丝丝分明。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形状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尊被水泡了太久的小瓷人,白得几乎透明,白得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碎掉。
她闭着眼。
素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只蝴蝶,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脚比脑子快了一步,她已经游过去了,伸手去够那个女孩的手臂。手指碰到对方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了温度。
女孩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水下被幽蓝的光线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琥珀,又像被夕阳照亮的溪水,她看着素简。
素简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钉住了,她只是漂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像一只被灯光晃了眼的飞蛾,忘了扇翅膀。
女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很小,骨节细细的,她拉着素简,往上浮。
水面在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月光的清辉兜头浇下,素简眯了眯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又凉又痒。
女孩在她旁边,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把她的脸衬得更小更白,她很瘦,瘦得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天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毛被淋得贴在身上,能数出每一根肋骨。
素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揪了一下。
“你谁啊?”素简问,声音像在质问,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说话,她变得好奇怪。
女孩看了她一眼,“青岚。”她说,声音很轻,像水草在水底摩擦石头的声音。
素简张了张嘴,想说“我叫素简”,但怎么都挤不出来,她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素简”这两个字太普通了,配不上这个场景。
她应该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像“青岚”一样,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有画面,就有风,就有雾,就有山。
“你怎么在水里?”素简问。
青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水面。月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倒影在里面晃来晃去,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我在里面很久了。”青岚说
“多久?”
“不知道。”
素简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锁骨下面那道浅浅的、不知道是被什么划出来的红痕。
她忽然觉得生气,对这个世界生气,对罚她来灵潭的葛长老生气,对把青岚一个人扔在水里的不知道什么人生气,对她自己,她说不清楚对自己生什么气。
她从水里爬上岸,蹲下来,朝青岚伸出手。
“上来。”她说。
月光照在青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眼角有两颗小小的痣,像两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
素简看着那两颗泪痣,心里那只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
“跟我走吧。”素简说。
青岚看着她,“好。”她说
“然后呢?”方沉问。
“然后就在一起了。”素简说,“没有然后,就是一直在彼此身边。”
方沉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升高了一些,比刚才更亮了,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你跟她说过吗?”方沉问。
“说什么?”
“说你——其实喜欢她。”
素简歪着头想了想,“我也是这几个月才感觉到的,是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不过还是不说吧,我觉得她知道。”
“她知道和你自己说,有一些不一样的。”
“有什么区别?”
想想自己,好像自己也没说,做不成朋友了,这算说了吗?不算,但周行己好像也不需要他说。
方沉沉默了。
素简也沉默了。
两个人蹲在青岚的院门外,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像两尊被遗落在门口的石像。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都安安静静的。
第55章 喝酒误人
金不换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蹲在路边很久了,桂花糕早就吃完了,手指上的糕屑也舔干净了,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快要睡着的金毛犬。
“你们还要聊多久?”他含糊地说。
方沉看了他一眼,“你困了就先回去。”
“不困。”金不换说,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素简转过头看着他,“你明明困了。”
“我不困,我就是眼睛有点酸。”金不换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我怎么睡得着。”
方沉和素简对视了一眼。
“开心?”素简说。
“你们刚才不是在聊——”金不换想了想,“聊感情吗?”
金不换突然有些激动站起来,“我去拿点酒。”
方沉愣了一下,“什么?”
“酒。”金不换说,“你们聊这么多,不喝点酒怎么行?我那里有几坛,上次回家带的,桂花酿,甜的,不醉人。”
他说完就走了,金色的袍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竹林后面。
方沉蹲在原地,看着金不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素简。
素简耸了耸肩,“他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方沉“嗯”了一声。
金不换回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三只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面还贴着金色的“酒”字,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贴的。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放,拍开其中一坛的封口,桂花的香气从坛口涌出来,甜丝丝的,混着酒气,在夜风中散开。
“来!”金不换从袖子里掏出三只杯子,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倒满,一杯递给素简,一杯递给方沉,自己端起一杯。
方沉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酒液是淡金色的,清澈透亮,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珠,桂花的碎瓣在杯底沉浮。
他抿了一口,甜,比桂花茶更甜,酒味很淡,像被桂花味盖住了,只在咽下去的时候才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温热。
“好喝吗?”金不换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方沉说。
金不换笑了,笑得很满足,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他倒了。
“啪”地一下,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躺着的姿势,手里的杯子滚出去,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方沉的脚边。
方沉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素简。
素简叹了口气,“他说不醉人的时候,意思就是一杯倒。”
“他以前也是这样?”
“每次都这样。”素简说,“上次在宗门聚会,他说自己酒量好,喝了一杯,趴在桌上睡到第二天早上,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
方沉看着金不换那张安详的睡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惊讶。
素简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金不换旁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金不换没有反应,她又戳了戳,还是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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