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沉眨了眨眼。


    “素简的打法和你是两个极端。”陈王宴平说，“你们两个放在一起，”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互相折磨，互相成全。”


    方沉沉默，他想象了一下和素简对练的场景——素简一剑劈过来，他侧身躲开，从她的剑势缝隙里钻进去，贴上去，然后被她一掌拍飞，他能和掌门说其实他更喜欢远程吗？上次算是意外……


    “还有一件事。”陈王宴平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方沉看着她。


    “所有人的每天晚上训练的最后一个时辰，封住灵力。”她说，“纯粹的肉体训练，跑步，举石，对抗，不用任何灵力。”


    方沉皱了一下眉。


    “你觉得奇怪？”陈王宴平看着他。


    方沉点了点头，他是修士，灵力是他最强的东西，封住灵力训练，就像把鸟的翅膀绑起来让它学跑步。


    “未来你们要去的战场，不是这里。”陈王宴平说。


    她指了指脚下。


    “那里的灵气浓度和这里不一样，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灵气，你带下去的灵力用完了，就是真的用完了，丹药也没了就只能靠你自己的身体扛。”她看着方沉，“如果你的身体扛不住，你就死了。”


    方沉的后背微微发凉。


    “所以你们现在就要开始练。”陈王宴平说，“把灵力撤掉，使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将来你们的灵力耗尽了，身体就是你们最后的一道防线。”


    她的目光在方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松树下那个正在折松针鹤的身影。“当然，像时未寒那种半死不活的，就算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方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让她跑两圈她能把肺咳出来。”陈王宴平摇了摇头，“不过她也不需要，她那种人，等敌人冲到需要她靠体力肉搏或者使用灵力的距离，她的阵已经把人杀了好几轮了，毕竟她是无灵力布阵。”


    方沉看着时未寒，她手里的松针鹤已经折完了，正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看，鹤的翅膀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翠绿色，翅膀尖上有一点极细的金色光芒。


    她把那只鹤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松针鹤的翅膀动了一下，然后真的飞了起来，它飞得很低，绕着松树的树干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肩头，收拢翅膀，不动了。


    方沉把目光收回来。


    “去吧。”陈王宴平说，“素简在灵潭那边，今天第一次，她会手下留情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大概。”


    方沉转过身，朝灵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掌门。”他喊了一声。


    陈王宴平正拧开酒壶准备再喝一口，听到他的声音，手停在半空中。“嗯？”


    “辅修。”方沉说，“我选练器。”


    陈王宴平点了点头，举起酒壶，朝他遥遥敬了一下。“知道了，之后给你安排老师，去吧，素简该等急了，青岚应该在和金不换过招。”


    身后传来酒液倒入喉咙的咕咚声，还有一声满足的叹息。


    第59章 两个狠人


    方沉把掌门的话转述了一遍。


    素简听完，把剑插进青石缝里，转过身看着方沉。“掌门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打算听。”她的嘴角翘起来，意气风发。


    方沉看着她。


    素简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被遗忘在皮肤上的细线。“想赢，自然就改掉了。”


    方沉点了点头，把手按在剑柄上。


    素简摇了摇头，“不用剑。”她把右手伸到方沉面前，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攥成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用这个就好，这样就不用留手了。”


    方沉也正有此意，对他来说，撤掉灵力、纯以肉体相搏，进步反而更快，他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将灵力沉回丹田，素简也撤了灵力。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对视了一瞬，同时动了。


    方沉的左手先到，手指并拢，指尖绷直，啄向素简咽喉，素简一压，用锁骨挡住了那一下，指节撞在骨头上，发出一声干硬的脆响，挡住的同时，她右膝已经顶出去了，直奔方沉的小腹。


    方沉没有退，痛感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从小腹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他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中只有近乎冷漠的清醒。


    他的手肘随即砸了下去，肘尖砸在素简右膝上方三寸的位置，素简的腿被他砸得一弯，整个人往右歪了半寸，那半寸的歪斜让她再次顶出去的膝盖偏离了目标。


    素简的眼睛亮了一下，“再来！”


    她冲了上去。


    接下来数百招，素简的招式越来越快，骨碰骨，肉碰肉，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旁边的树木倒了一排，被撞断的、被踢折的、被两个人摔出去时砸断的，碎枝落叶铺了一地，青石板路面上全是断木和碎石。


    方沉也在飞速进步。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素简，她右肩下沉时下一步是出拳还是出肘，她左脚脚尖往外偏时下一步是踢还是勾，她嘴角抿紧时下一步是打实还是虚晃，他一招一招地看，一招一招地记，一招一招地更新自己的判断。


    素简也感觉到了，她每换一种打法，方沉适应的速度就比上一次快一点，感觉到自己开始落入下风，她越打越激动。


    “你果然很强！”


    “再来！”素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草屑，右臂的麻感消退了一些，她试着攥了攥拳，手指能弯了。


    方沉也从地上爬起来，他抹掉嘴角的血，全身传来一阵钝痛，估计到处青青紫紫了。


    素简看起来也同样狼狈，下颌边缘已经开始肿了，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点血珠。她舔了一下，把血珠卷进嘴里，发尾沾着灰，衣袍皱巴巴的，裙摆上全是碎草屑和泥土。


    倒地的几秒里，方沉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她右手又麻了，下一次她会用回左手，左手的刺拳比右手慢，但角度更刁，她会打小腹，或者髋骨，小腹的可能性更大，那个位置，用左手上勾，正好。


    他直起腰，看着素简，“再来。”


    素简的嘴角翘起来，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被扯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她没有舔。


    果然是用左手，像一把从腰间拔出来的短刀，从下往上刺向他小腹，和方沉想的一模一样。


    又缠斗了许久。


    这一次，旁边整片林子的树都断了，从灵潭边到竹林边缘，有的碎石从青石板路上飞出去，嵌进了树干里。


    灵潭的水面不再平静，断木砸进去，溅起的水花湿了半片岸。


    两个人从林子里打到灵潭边，从灵潭边打到青石板路上，谁也不服谁。


    再次爬起来时，他们看着对方，同时开口，“再来。”


    最后，两个人实在打不动了。


    素简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彻底散了，淡青色的发带不知道掉在哪里，发尾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脖子上，脸上全是灰和汗，颧骨上那两道肿痕对称地鼓着，下颌边缘的肿块从青紫色变成了深紫色，嘴唇上那道口子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


    方沉仰面躺在青石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的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颧骨上那四道血痕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下唇肿起来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脚踝在微微发抖。


    他们看着对方，同时笑了。


    “你。”素简开口了，声音沙哑，“是第二个。”


    方沉偏过头看着她。


    “让我觉得非常强的人。”素简说，“第一个是周行己，他是唯一一个能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跟我打到这种程度的人，现在是两个了。”


    “你们很像。”素简说，“很多人打架，眼睛总是盯着对手的剑，你们不是，你们总是观察许多——动作，表情，眼神。”她停了一下，“反正我不能，那样太费脑了。”


    “没办法。”方沉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跟你打，用以前的方法赢不了，你太快了，太狠了。”他喘了一口气，“所以我必须观察，看透了，才能找到赢你的路。”


    “明天继续？”素简问。


    “继续。”方沉说。


    素简从地上坐起来，她低下头，在青石缝里找了找，没找到那根淡青色的发带，她用手把头发拢起来，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扯断了好几根，她也不在意。


    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备用的发带，淡青色的，和之前那根一模一样，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草屑。


    她转过身，准备跑去收拾一下再去找青岚。


    然后她停住了。


    青岚站在竹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