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魂魄是天道的白纸,没有颜色,没有痕迹,但天魔气来了。
黑的,浓稠的,腥的,带着那些仙人经脉里的溃烂和腐朽,一层一层地往他的魂魄上涂。
方沉觉得自己的魂魄在被什么东西撕扯,一根一根经络被抽出来的撕扯。他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那些仙人走了,方沉一个人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冷铁墙壁,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他感觉到天魔气还在他的魂魄里游走,所过之处留下溃烂的痕迹,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黑气吃掉。
这是他从未主动使用过的本能,像是魂魄深处长着某种菌丝,遇到黑气便生出纤细的触须,将它包裹、吞没、分解,直到变成透明的、无害的东西。
每吃掉一缕天魔气,他就裂开一次,然后再愈合,再裂开。
那些仙人又来了,这次是三个。
黑气更浓了,他们怕自己体内天魔气被发现,怕陈王宴平,怕丢掉仙籍,怕失掉脸面。
恐惧让黑气更黑,让腐蚀更快,让方沉更痛,方沉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起十重天的云海,想起银杏树叶子的缝隙,想起师兄扎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莲花灯。
他用力地想,把所有能想起来的好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筑一个壳。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方沉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循环的痛苦。
他的魂魄上结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痂,旧的还没脱落,新的又覆上来。
他越来越安静,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只是在呼吸,只是在等。
陈王宴平找到他的时候,方沉已经快认不出她了。
门被从外面破开,金色的光涌进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很熟悉,很熟悉,像是上辈子听过的东西,他被人从地上抱起来,那双手臂很稳,衣襟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方沉紧紧的抓住那衣襟,手指关节白得没有血色,浑身的血都往抓的那一处涌。
抓着,不肯松手。
陈王宴平抱着他往外走,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仙人身边,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的衣袍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回到九重天的时候,周行己站在银杏树下等,整个人显得憔悴。
他看见陈王宴平怀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人,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了。
面前这个人缩在陈王宴平的怀里,身体全是血渍,眼睛黑洞洞睁着。
周行己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沉儿”,他伸出手想去碰方沉的脸,方沉的身体猛地一僵,往陈王宴平的怀里缩了缩,对他露出了戒备的眼神。
周行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这辈子没有觉得手这么重过。
他看着方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自己。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慢慢地,像一件碎掉的瓷器。
陈王宴平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让他缓一缓。”
周行己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像是怕点头的力气不够就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看着师傅把师弟抱回屋里,自己在外面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来。
下颌咬得太紧,牙根泛酸,喉结滚了一下。
所有属于少年的东西都被人剜掉了,一刀一刀,剜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部分没来得及流血,就结了冰。
“都该死。”
说完这句,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少年露出了不符年龄的阴郁,那些人都该死。
后来是被救回来以后的事情,一个漫长的、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恢复。
方沉的魂魄已经被天魔气侵蚀得太厉害了,那些黑色的痂附着在他的魂魄上,像是和魂魄长在了一起。
强制剥离会让他魂飞魄散,但不剥离,黑气会继续蔓延,迟早把他的神智吞掉。
陈王宴平,试了很多办法,和天道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方沉带进了第十重天。
第十重天,最高的天,只有当代和下一代天君知道。
这里没有旁人。
方沉被放在第十重天大殿的中央,处处是密密麻麻的红线,一圈一圈地绕出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陈王宴平把那些因果线牢固地连着方沉的魂魄锚点
它一头扎根在方沉的魂魄里,另一头不知延伸向何方。
方沉不能离开第十重天,因果锁不能断,否则魂魄就散了。
方沉坐在那片红色线条的中间,低着头,他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陈王宴平,叫了一声师傅。
陈王宴平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师傅在。
方沉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很久之后,陈王宴平终于允许周行己去看方沉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第十重天的边缘,不敢进去。
他站了很久,踌躇了很久,终于走进去,走到方沉面前,蹲下来。
方沉抬起头看他,有些疑惑,空空看着他。
周行己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辟邪的玉佩,安魂的灵果,养神的丹药,自己炼的一盏小灯,往里面灌了一点灵力,就能亮很久很久。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方沉面前,摆了一地,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整个过程中他唯一露出一点笑意的时刻。
是一串草蚂蚱。
方沉一直看着他,没有动。
周行己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收回来,说:
“好,我不过去,我就坐在这里。”
他坐下了,坐得很远,把草蚂蚱放在地上,慢慢往方沉的方向推了推。
“小沉。”他说,“你看,它会跳。”
他弹了一下蚂蚱的尾巴,草编的蚂蚱往方沉的方向蹦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看见方沉伸出手,把那只蚂蚱捡了起来。他把蚂蚱放在掌心里,用手指碰了碰六条弯弯扭扭的腿,周行己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眼泪。
从那天起,周行己便常来了。
上下界的好东西,但凡他寻得到的,都搬来,他知道方沉不能出去,但总有办法让外面的世界进来一点。
春天一枝刚从老银杏树上折下来的新芽,插在玉瓶里,夏天一块从极北之地取来的万年寒冰,放在方沉的房间里,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清凉下来。
秋天一盒桂花糕,冬天一件大氅,白色毛茸茸的,把方沉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天,方沉穿着那件白色大氅忽然说:“师兄,我像不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
周行己正在给新带来的灵果削皮,他的手指很稳,刀锋贴着果皮走,薄薄的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
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像。”他的声音故意上扬着“鸟被关在笼子里,是因为它飞不出去。你不是,你是凤凰,在等重新长好羽毛的那一天,等你的羽毛长好了,”他把削好的灵果放在方沉手里,果肉莹白,“我陪你飞。”
方沉举着灵果,咬了一口,没有作声。
但周行己看见他另一只手把那串草蚂蚱攥紧了一点,周行己也低下头,继续削第二个果子,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刀锋贴着果皮走,一圈,又一圈,皮断了。
一天下午,方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两只手都缩在大氅里,懒得伸出来。周行己看见了,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他的耳后,做完这个动作才想起来方沉现在怕被人碰,立刻把手收回来,说对不起。
方沉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大氅的毛领子里又埋了埋。
第88章 一些记忆(三)
那棵老银杏的叶子不知落了多少次,不知不觉间,方沉已经在这座囚笼里待了很多年。
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头发变成了银白色,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地面,瞳孔也变成了金色。
第十重天没有镜子。
但他偶尔会在那盏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小灯的玻璃罩子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方沉明白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仙体了,天生仙胎都会有这个流程。
周行己知道后带了一坛桂花酿来,他把酒坛放在桌上,转过身,就看到方沉坐在窗边。
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身后,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腰侧,金色显得冷淡的眸,苍白到能看到青色血管的皮肤,唯独嘴唇还保留着一点血色,浅浅的,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
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它的主人没有好好穿周正,锁骨从领口处露出来,骨节的形状精致得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手腕搭在窗框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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