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己站在门口,被惊艳到了,微愣,看了很久。
方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一下子就没了疏离感,眉眼弯了一下。
“你来了。”方沉说。
“带了酒,庆祝你化仙了。”周行己把酒坛举起来晃了晃,走到桌边坐下,“桂花酿,你喜欢的。”
方沉从窗台上直接借力跳来,赤着脚踩在玉石地面上,走路的时候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在周行己对面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是淡金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
“好喝。”他眯起眼睛有些欢喜地说。
周行己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酒渍,伸出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指腹擦过方沉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方沉已经不躲了,也许是习惯了。
“师傅呢?”方沉问。
“还在忙。”周行己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最近不太平,她走不开。”
方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多问,陈王宴平不说的,他就不问,周行己不说的,他也不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碗一碗地喝着酒。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桌沿上,发尾沾了一点酒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湿痕。
周行己看着那缕沾了酒的发尾,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掌心里,手感很软,像是握住了一捧融化的月光。
“你头发有些乱了。”他说。
“嗯。”方沉应了一声,“懒得整理。”
“我帮你?”
方沉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行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梳子,手指穿过方沉的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一点点整理好。方沉低着头,露出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脊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周行己梳完了,他把木梳放下,手指还留在方沉的头发里,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方沉的后颈上,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方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下来。
“师兄。”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周行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住了。
“师傅跟你说了?”
“嗯。”方沉说。
周行己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
方沉没有说话,他把酒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去多久?”
“不知道。”
方沉把酒碗放下。
“那就去吧。”他说,起身走到窗边,重新在窗台上坐下,两条腿悬在窗外。
周行己看着他的背影。
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微微吹起来,露出纤瘦的腰线,肩胛也在衣袍下面若隐若现。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但周行己知道他在不高兴。
“沉儿。”周行己走到他身后。
“嗯。”
“我很快就会回来。”
“骗人。”方沉说,没有回头,“师傅说你要去很久。”
周行己没有说话,方沉把脸偏过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下一代天君,”他说,“你要去历练,要去学怎么掌管天庭,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骗我。”
方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吧。”
三个字说完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
周行己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走过去,在方沉旁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片云海。
第二天一早,周行己走的时候,方沉没有去送。
他坐在窗台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陈王宴平在外面嘱咐什么,周行己在应着什么。然后是一阵安静,大概是陈王宴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是更久的安静,大概是周行己在等,等方沉出来。
方沉没有出去。
最后脚步声远了,消失了,第十重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银杏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方沉坐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摆弄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纹路。
门被推开了。
方沉没有抬头。
陈王宴平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方沉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怎么不去送送?”
方沉没有回答。
陈王宴平没有追问。
“他会回来的。”陈王宴平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他走了之后,这里太大了。”
陈王宴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方沉揽过来,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师傅。”方沉说,声音闷在她肩头。
“嗯。”
“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陈王宴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方沉知道答案——不能。
他的魂魄太脆弱,因果锁不能断。
方沉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陈王宴平的肩头,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云海翻涌,无休无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周行己走后的第三天,方沉实在是无聊,他开始捣鼓五行的灵力。
陈王宴平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方沉盘腿坐在银杏树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淡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周围环绕着五种颜色的灵光,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相辉映,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方沉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目光。
“师傅。”他叫了一声。
“你这是……”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的?”
方沉偏了偏头。
陈王宴平挑了挑眉,“因为他?”
“不是。”方沉否认得很快,快得不太自然,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保护了。”
陈王宴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要去压服那些人,要去做他的天君。”方沉说,“他一个人,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帮他。”
“你已经很厉害了,师傅都快打不过你了。”陈王宴平看着他的眼睛,“你将来会比我更强。”
方沉没有说话。
“你要保护他不是不可以,”陈王宴平说,“但重要的是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方沉点了点头,开始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从那天起,陈王宴平开始亲自教他,她把压箱底的功法都翻了出来,把那些连周行己都没学过的招式,一式一式地教给方沉。
方沉学得很快,他是天生仙胎,魂魄虽然脆弱,但底子还在。加上那段时间被天魔气侵蚀后觉醒的本能,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方式已经和所有仙人都不同了。
陈王宴平有时候看着他出招,也会向他讨教。
他会把五种属性的灵力融合成一个旋涡,像太极图一样在他掌心旋转。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在他手里不是五种力量,是一种。
然后把这个融合旋涡推出去,无声无息,但被它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在瞬间被粉碎。
陈王宴平有一次差点被这招伤到,旋涡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把那截袖子化成了齑粉。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沉。
“这招叫什么?”
方沉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叫它‘归寂’吧。”陈王宴平说,“万物归寂,从头开始。”
方沉点了点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方沉不记得周行己走了多久了。
时间的流速在第十重天里变得很模糊,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有时候他又觉得好像只过了几个月,他只能靠那盏灯来判断。
周行己走之前留给他一盏灯。
灯身是琉璃的,灯芯是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银白色细丝,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
周行己说,等这盏灯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方沉把灯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但只有最底部那一小截灯芯在发光,银白色的,很微弱,像一颗在夜幕边缘摇摇欲坠的星。
这天晚上,方沉照例看了一眼灯。
他愣住了。
灯芯的银白色光往上蔓延了一截,不多,大约只有小半寸,但确确实实是往上蔓延了。
方沉盯着那截多出来的光,盯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成一团。
他觉得周行己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周行己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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