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舟眼中已经有了泪，蓄在眼眶里，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语调放平稳，尾音微颤：“能告诉我真实情况吗？”


    郁承泽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叠了一下，轻轻按在穆衍舟眼角。


    男人吸了一大口气，呼出来，似乎把压了十几年的东西从胸腔里往外倒。


    他讲述道：“你妹妹当年病重。你母亲身体也不好，医生说不及时治疗，可能一尸两命。”


    “我那会儿生意也垮了，到处借钱，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凑不够。后来有个人找上门……”


    他继续说，“给了我们一笔钱，条件是把一个孩子送走，以后不能再联系。”


    又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们知道道歉没用，也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能不能弥补点什么。”


    穆衍舟听完，脸上挂着很浅的弧度，有点苦涩。


    他心里那个拧了很久的结，忽然松了一点，没有解开，只是没那么紧了。


    原来林沐宸给的那笔钱，救了他母亲和妹妹的命。


    他越来越觉得林沐宸这个人很奇怪。


    让人喜欢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不用了。”穆衍舟摇了摇头，郑重其事道，“这不怪你们。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也会答应去孤儿院的。”


    他停顿一秒，看向后窗那个偷偷看他的小女孩身上，唇角弯了弯，“生命最重要。不是吗？”


    第100章 ‘秧秧’


    女人蹲了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穆秧秧见妈妈哭了，也跟着掉眼泪，小脸上两道泪痕，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女人的后背：“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男人平复了好一会儿，用手心搓了搓脸，眼眶还红红的。


    他看着穆衍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可以吗？”


    穆衍舟偏头看了郁承泽一眼。


    郁承泽微微点头，食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揉捏着。


    “好。”穆衍舟说。


    两人推开车门下了车，踩在碎石路上。


    男人在前头带路，女人牵着穆秧秧走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又低下头去，手指攥紧了穆秧秧的手。


    穆衍舟走在郁承泽身边，经过花圃的时候，一只白色的蝴蝶从他眼前飞过，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他的眼神跟着那只蝴蝶飞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了前面那扇半开的铁门上。


    郁承泽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跟着那一家三口，走进了小洋房。


    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女人做了一桌家常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郁承泽和穆衍舟挨着坐。女人坐在穆衍舟另一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穆衍舟碗里，语气温柔：“多吃点。”


    穆衍舟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筷尖戳了一下米饭，“谢谢。”


    女人听他这么客气，眼眶又红了，转身假装去厨房拿东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回来。


    饭吃到一半，话才慢慢多起来。


    女人问一句，穆衍舟答一句。


    “在孤儿院怎么过的？”


    “就那样，有饭吃有地方睡。”


    “那……怎么上的学？”


    “想上，有人资助。”


    “谁资助的？”男人问。


    穆衍舟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郁承泽，嘴角弯起：“他。”


    男人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这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青年。


    袖口卷到小臂，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放下筷子的时筷头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他没说什么，又给穆衍舟盛了一碗汤。


    穆衍舟继续说着，口吻随意没有情绪：“一般就白天上学，放学打工，认识了一个开早餐店的王阿姨，从小到大帮了他不少。”


    女人听着，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抿得发白。


    男人放下筷子，嗓子哑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们——”


    他眼眶泛红，“我们会弥补。”


    穆衍舟没说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男人从柜子里翻出一副五子棋，穆衍舟和他对弈，黑子白子交替落下，谁也不让谁。


    郁承泽坐在穆衍舟旁边，看着交替的黑白子上，指尖在膝盖上轻点，没出声。


    男人落下一子，穆衍舟皱起眉想了好一会儿，郁承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点了点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穆衍舟抬眼看他，他微微点头。


    穆衍舟把白子落在那个点上，男人的脸瞬间垮了，拍着大腿说这怎么输的，再来一局。


    穆衍舟弯起嘴角，捏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等男人摆好棋盘。


    小女孩秧秧又从房间里抱出一盒彩色画笔，扯着穆衍舟的衣角要他画画。


    穆衍舟看了看自己那连圆圈都画不好的画技，犹豫了一下，郁承泽已经接过了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猫。


    线条简洁，寥寥几笔，猫的胡须微微翘着，眼睛圆溜溜。


    秧秧捧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突兀抬头看郁承泽，表情认真：“哥哥，你画得好好看。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


    郁承泽的笔顿了一下，垂下眼睫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心情愉悦。


    “嗯，喜欢。”


    穆衍舟偏过头去耳廓泛红假装在看窗外的那棵桂花树。


    阳光从茶几落到沙发上，落到地板，由金黄变成橘红。


    天色暗下来了。


    郁承泽看了一眼窗外，手指在穆衍舟腰侧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夫妻二人都没出口挽留，他们知道留不住。


    秧秧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尾泛红：“哥哥，你们要回来继续看秧秧啊！”


    穆衍舟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让那张小小的脸完整地露出来。


    “好，知道了。”


    秧秧破涕为笑，用力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铁门，车子停在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


    车子发动的时，穆衍舟看向窗外那扇铁门。


    三个人还站在门口，女人抬起手在空气中挥了挥。


    车子驶出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消失不见。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拐过弯道，彻底看不见了。


    郁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穆衍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睫毛微微颤着。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郁承泽没有出声，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车内暖和起来。


    下午的学院，何凪牵着沈星野的手走在林荫道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肩上。


    他们的事迹早已传遍整个校园，没必要遮遮掩掩。


    学生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消化完会长和银徽的恋爱，又迎来两位金辉Alpha在一起的消息，已经没有力气再惊讶了。


    更何况，没有人敢在背后嚼金辉的舌根。


    沈星野偏头看了一眼路过的几个学生，对方低着头加快脚步。


    “你看没看路过那几个人的表情？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何凪没接话，从超市门口推出一辆购物车：“想吃什么零食？”


    沈星野眼睛一亮，身形一矮，直接坐进了推车里，腿搭在边缘晃了晃，手一挥，气势如虹：“出发！”


    何凪推着车，一路经过酸奶区、膨化食品区、糖果区，沈星野像蝗虫过境，伸手就往车里捞。


    酸奶，薯片，果冻、巧克力、牛肉干，一个都没放过。


    推车很快堆成了小山，何凪看着那堆东西，眉心拧紧：“能吃完？”


    沈星野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真理：“吃不完你吃。”


    何凪：“……”


    他低头看着推车里那堆他自己从不碰的零食，沉默了片刻，推着车走向收银台。


    第101章 ‘购物’


    何凪和沈星野一人提着大包小包，塑料袋勒得手指泛红。


    沈星野走在前面，步子欢快，迎面碰上了郁承泽和穆衍舟。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冲他们晃了晃，嗓门大的刺耳朵：“哎！泽哥！穆衍舟！这边！”


    何凪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他举过头顶的胳膊：“举那么高不累吗？”


    沈星野活力满满地晃了晃袋子：“不累啊！我这叫年轻气盛——”


    他上下打量一眼何凪，语气里有欠揍的试探，“何凪，你不会体虚吧？”


    何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不是体虚你已经试过几次了，还问我？”


    沈星野的脸“唰”地红了，扭过头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