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进沙发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睡不着，失眠了。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他起身走进卧室，母亲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嘴唇翕动着，不知在梦里跟谁说话。


    他听不清那些音节，伸手拉过被子盖到她肩膀。在床沿坐下，看着母亲散落在枕上的白发上，没有出声。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口哨，清亮，短促，不像路人随意吹的那种。


    阿楠从床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线下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看不清脸。


    那人仰起头，冲他招了招手。


    阿楠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住窗帘，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


    他是谁，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层？


    阿楠蹲下身，把自己缩进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往下看。


    那个人没有走，他靠在对面的路灯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着阿楠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把他的衣角吹翻又落下，等阿楠再次去看的时候，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一阵脚步声，轻柔缓慢，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靠近。


    阿楠从窗边退到玄关，退到鞋柜旁边，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


    敲门声响了，三下。


    “谁？”他的声音发抖，嗓子干涩又紧绷。


    “我是齐颂的朋友。”那道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柔而缓，好似春天午后河边被风吹动的柳条。


    阿楠的手指攥紧门把手，哆哆嗦嗦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沐宸。”


    门外的人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阿楠愣了一下。


    齐哥哥说过这个名字，他说这个人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他趴在门上，透过细窄的门缝往外看。


    走廊的灯还亮着，那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刻意给足他足够的空间。


    阿楠把门推开一条缝，只够露出半张脸。


    对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任何动作。


    那个身子温和儒雅，眼里似水。


    门缝又大了一些。


    “你、你找我……有、有什么事吗？”


    林沐宸蹲下身，和阿楠的视线平齐。


    他穿着深色的风衣，衣摆垂在地上沾了灰也没有去拍。


    嗓音比他的人还轻，怕把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孩吓跑。


    “饿了吗？我带你去吃早餐。”


    阿楠攥着门把手，盯着他那双弯起来的丹凤眼看了很久。


    门慢慢推开了。


    清晨九点左右，手机屏幕亮了。


    齐颂低头去看，消息还停留在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发来的那句。


    “齐哥哥，谢谢你。”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跑。


    椅子被他带倒，周围的人声、风声、郁承泽刚说完的那句话，全都被抛在身后。


    机车发动，轮胎摩擦地面拖出一声尖啸。


    红色影子冲出校门，红发在风里往后撕扯，他低头看了一眼油箱上的手机，屏幕又暗了。


    油门拧到底，车身在车流里左穿右插。


    后面的黑色轿车紧跟不舍，穆衍舟坐在副驾驶攥着安全带，沈星野跟何凪在后座一言不发，郁承泽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抹红色。


    破旧小区的轮廓从街道尽头浮出来。


    机车没停稳齐颂就跳了下来，踉跄两步稳住身体，一头扎进单元门，楼梯被他的脚步踩得咚咚响。


    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住，郁承泽推开车门，沈星野和何凪跟在他身后往楼里跑。


    四楼。


    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光。


    推开后，房间里没有人。


    阿楠不在。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乱得像枯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音节含混破碎。


    齐颂站在屋子中央，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阿楠？！”


    女人没有看他，眼珠浑浊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嘴唇还在动，不知在跟谁对话。


    穆衍舟提着巧克力蛋糕跟在郁承泽身后上楼，蛋糕盒子的提绳勒进他指节。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见齐颂的背影和沙发上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阿楠呢？”


    郁承泽扫了一圈，目光从半开的窗户移到空着的床铺，最后落在那双整齐摆在床边的拖鞋上。


    “不知道，没回我消息。”齐颂低头看手机，亮着的屏幕上，他刚发出去的消息还顶着绿色的气泡——“阿楠，你去哪里了？”


    下面没有回复。


    脚步声在楼梯间炸开，沈星野冲上来，何凪跟在他后面，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用另一只手扶稳沈星野的肩膀。


    沈星野在门口刹住，喘着气往里看，声音劈了：“阿楠不在里面？”


    何凪把沈星野往旁边带了带，安慰道：“别急。”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沙发上的女人移到齐颂僵直的脊背上，又移开了。


    楼梯间又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齐颂探出头——阿楠站在转角平台上，身后站着林沐宸。


    阿楠的手腕被林沐宸松松握着。


    “阿楠？林沐宸，你怎么在这？”齐颂的眉头拧在一起。


    第113章 番外：if线——阿楠（2）


    林沐宸松开阿楠的手腕，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嗯？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阿楠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齐、齐哥哥……他、他带我去吃早餐了。”


    齐颂低头看阿楠的脸，嘴边还沾着面包屑，袖口上印着一只卡通熊贴纸，是楼下早餐店的图案。


    他看回林沐宸，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穆衍舟走上前，把手里的巧克力蛋糕递过去。


    提绳从他指节上滑下来，纸袋底部轻轻落在阿楠手边。


    “没事就好。听说你喜欢吃巧克力蛋糕，这是哥哥给你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阿楠的眼睛，视线落在蛋糕盒的边角，语气放得很轻。


    上次划船时那句“你姓什么”像根刺，扎了他很久。


    阿楠盯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纸袋，没有接。


    他的手指缩在袖口里，攥着林沐宸风衣的一角，指节泛白。


    齐颂低头看他：“拿着吧。”


    阿楠抬起头，目光在齐颂和穆衍舟之间来回晃了一圈，才慢慢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先碰到纸袋边缘，又缩回去，再伸出来，才把提绳握进掌心里。


    把蛋糕抱在胸口，纸袋贴着他衣服上那只卡通熊。


    “谢谢哥哥。”声音很小，楼道里没有人出声，风从楼梯间的缝隙灌进来，把那几个字吹散了大半。


    穆衍舟弯下嘴角道：“不客气。”没有多说什么。


    林沐宸的手插进风衣口袋。


    齐颂盯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语气里带着刀子：“你这种人也会管别人的死活？”


    林沐宸没接话，偏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蛋糕的阿楠。


    阿楠把脸往蛋糕盒后面藏了藏，只露出眼睛半只眼睛。


    “行了。”郁承泽开口，目光落在阿楠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回穆衍舟身侧，“先下楼。”


    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星野拉开后车门，冲阿楠招手：“小阿楠，坐哥哥旁边来！”


    阿楠站在车门外，攥着蛋糕盒的手勒出了红痕。


    他看了一眼齐颂，齐颂点了头，他才弯腰钻进去，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背挺得僵直。


    沈星野把自己这边的空调出风口关了，又把中间的扶手箱抬起来，空出整排座椅给他。


    何凪坐到副驾驶，受伤的胳膊搭在扶手上，从后视镜里看了阿楠一眼，没有说话。


    郁承泽发动车子，穆衍舟坐在后排另一侧，中间隔着沈星野，偶尔偏头看阿楠一眼，每次都发现阿楠也在偷看他，视线一碰上就迅速转开脸。


    第一站是医院。


    阿楠的母亲需要专人看护，这件事是林沐宸联系的。


    齐颂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工给女人换好干净的病号服，梳顺了打结的头发，阿楠趴在床边，把脸贴在妈妈手背上，闭着眼睛。


    女人没有说话，但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搭在阿楠的头发上。


    林沐宸靠在走廊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齐颂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只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谢谢。”


    林沐宸没应。


    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双丹凤眼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