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烈女怕缠郎,到了她们二哥二嫂这儿却是反了过来。
听闻当年二嫂见了二哥,回家后便是茶饭不思,寻死觅活。当年那阵仗颇大,闹的满城风雨。
崔茵神情间有些窘迫,一时间竟也不知怎么回话。
袁夫人也看出来了,儿子只怕同这个媳妇儿间从来不和睦,想来也是不通书信对——再是心里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她也断不会叫婢女们看了主子的笑话。
“我院里新做了几床火蚕被,你等会儿走的时候叫婢女们拿着给老二换上,他政务忙,后宅事情你要替他打点妥当。”袁夫人说。
崔茵自是柔声应下。
出了袁夫人院子,已是暮色四合。
一出门婢女杏儿就忍不住嘟囔:“若非夫人今儿说起,只怕二爷要回府的事儿咱们娘子还被蒙在鼓里......还有七少夫人,自打进了门总仗着自己得夫人喜欢,连长嫂房里事儿都敢编排了!”
只她金贵着年纪小不成?自家娘子刚嫁来时,年岁还没她大呢!
杏儿满心里替崔茵叫屈,玉簪则是赶忙打断了她话,骂她:“只你话最多,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院里,等会儿遭人听了去,连累的主子!”
崔茵听了却连眼皮也不抬,她对着关于丈夫的所有事总是格外的好脾气,像是一个面团捏的人儿,搓扁捏圆也没一句。
她还记得袁夫人的叮嘱,想着前段时间连连下雨,怕丈夫的被褥衣裳染了霉气。
袁允的书房在阆风苑外头,是独立的一座小轩阁。
成婚这么些年,袁允并不喜欢旁人踏足他的书房,是以崔茵也少亲自过来,就是过来也只能去外室坐一坐。
丈夫收藏的字画孤本多,书房往外扩建过了一回也显得不够用,屋内摆着许多张书架,字画,层层遮挡住了天光,显得局促又黑暗。
崔茵知晓丈夫的怪脾气,没叫丫鬟们踏入,只自己抱着被子摸索着进了最里头的内室。
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习惯昏暗。
崔茵给他换下旧被褥,又将袁允衣橱里的衣裳收起来,想着叫婆子们浆洗干净。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崔茵才将书房内室收拾妥当,抱着旧被褥走出轩阁,回到阆风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先回自己的正房,反倒先去偏房瞧了眼孩子。
只是去到时不赶巧,儿子才被乳母哄着睡下。
仔细想来,崔茵这个娘当的并不称职。
生阿念时难产,许久身子都养不好。头一年都是袁夫人抱过去养着,亲自照拂。
直到满了周岁,崔茵身子渐好,才将孩子接回来自己身边抚养。
虽是自己养着,往日里府中琐事繁多,她也精力难济,都是乳母们仔细照料着。
崔茵迟迟没有带入到母亲的角色里。
等阿念开口唤她娘的那一刻,她才惊觉过来,岁月过的很快,一晃已是六年。
好在崔茵也上手得很快,事关孩子的一切总是要问过乳母,问他今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将他的一应饮食起居安排妥当。
面对主母的询问,乳母自然回答的事无巨细:“小郎君午睡醒了,奴婢几个抱去院子外头玩儿,玩累了喂了些稀粥,便又睡下了。”
崔茵听了,眉眼愈发柔和起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幔帐,指尖轻捏了捏孩子睡熟的脸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样小的年纪,五官轮廓都是没长开的模样,其实并不太能看出来以后的长相。
至少,她看不出来这孩子有多像他父亲。
崔茵凝望着儿子的睡容有些失神。
说不失落是假的。
她怀着阿念时,总盼着他能像他的父亲多一些。
【作者有话说】
开文开文了,这本文先微虐女,再虐男。
看过我旧文的老看官们应该都知道,作者是女主亲妈,不太会写虐女的文,所以我的虐女情节更偏向于一些回忆。
第2章
夜里四下静悄悄的,白日里聒噪的虫鸟鸣叫消弭无踪,唯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崔茵素来浅眠,易惊多梦。
身边伺候她多年的玉簪早已熟稔她的习性,点上一炉合香,便掩好门窗放下幔帐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空气中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意,秋风乍起,拂上明瓦花窗,铜环轻颤。
梦里还是家乡的模样,赤日下了柳梢,夜晚的气息像浸了蜜的糖,黏黏糊糊漫了满院,阶下的金桂混着木芙蓉的香,被风揉得软软的飘进墙来。
越想要留住的暖意,越难抓牢。
似乎有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直往她的脖颈上吹,崔茵是被冻醒的,她缓缓睁开了眼。
内室昏暗,香雾弥漫,视线所及之处都裹了层薄薄的白纱,模糊不清,混沌的像是那个未醒的梦。
她缓缓地抬眸,朝着光亮处望过去,隔着雕花隔扇与氤氲的香雾,一道身影孤松般立在昏暗的灯烛下。
郎君轻裘绶带。
冷峭隽挺的面孔,一头乌发由玉冠束起,纹丝不乱。
恍惚间,崔茵心口急促地痉挛了下。
……
先帝崩逝大祥之期,钦天监择定吉日行周年祭典,当今哀戚不忍亲往。降旨命袁允赴孝陵恭撰祭文,代祀行礼。
这于旁人而言,是能光耀门楣的好差事,只是袁家,似乎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锦上添花。
袁允这回出京往返一晃间也有将近小三个月。回京后早已深夜重重,他回府时也没惊扰旁人,自角门入府,径直宿在了书房。
而后——便是寻不见衣裳。
崔氏居住的阆风苑,他来的次数少。每回前来也都会提前遣人告知,而妻子崔氏,总会将一切收拾打点得妥帖周到,天再黑了,也会留着一盏灯,备好茶水,静悄悄等着他的到来。
只今日,袁允径直踏步而来,才入寝屋,一股浓腻熏香扑面,呛得他眉心微蹙。
案头炉盖镂空,过浓的熏香不断升腾,云遮雾绕。
隔着缠枝莲纹的翠帐,看不清她的脸孔,只依稀瞧见个模模糊糊侧睡的轮廓。雪白腰脊蜷缩着,长长的发铺陈了半张榻。
她对丈夫的归来毫无察觉。
袁允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一室浓腻的熏香,刺骨的风透去帐内,里头睡得沉酣的身影才轻轻动了动。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与动静惊醒了。
醒了,却又未完全清醒。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水汽,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久久未动一下。
直到屋外传来婢女的话,才彻底叫她清醒过来。
缓了片刻,崔氏才慢腾腾掀开软缎被角,从暗沉沉的榻内爬了出来。
崔茵睡觉时喜欢皮肤紧贴着被褥的感觉,很充实,很温暖。无论寒暑,她都喜欢这种感觉。
此刻她早就褪了外衫,上身只着耦色肚兜。烛台透来昏黄的光,落在她玉琢般的手臂上,反渗出一层瓷器般润泽的光。
袁允的眉头皱得更紧——这般烈香,这般轻浮的衣着,连睡相都毫无规矩。香比人性,喜好这般艳俗熏香的女子,私下里又会是何等模样、何等秉性?
“郎君回来了?”崔茵嗓音带着才睡醒的哝气,听着竟有些几分发虚。
袁允未作声,只走上前熄灭了炉里燃的正欢的合香。
窗外的风往里灌,崔茵被吹得打了个冷颤,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她仓促间套上外衫,这才细声问他:“天黑路暗,爷怎不叫她们点灯?也好有个照应。”
袁允至此依旧未发一言,转身便要往外走,瞧着模样,竟是又打算离开。
“爷还要去哪儿?”崔氏在他身后,听着声音里的着急,又是在挽留他。
袁允并没看她一眼,径直提脚往屋外。
崔茵看他脚步往净室方向,这才想起片刻前婢女说备好水的话。
原是要沐浴,自己竟又着急地追问一遍?显得好像很急不可耐一样......
崔茵心里微微窘迫,玉簪提着灯走进来,烛火映亮了大半屋子。
她也彻底睡不着了,便帮着玉簪一同将屋内的几座烛台都点上,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玉簪绕去衣橱找袁允的寝衣,一边压低声音小声同崔茵道:“爷一声不响从书房过来的,奴婢都来不及喊醒娘子,爷便命奴婢去备水备衣裳.......神色爷的语气,恐怕是不太好......”
崔茵这才终于猜到了原由,深吸了一口气:“只怕原本是打算在书房里歇下的,却发觉没了换洗衣裳,火气大呢.....”
“青天大老爷,这哪儿能怪娘子啊!”玉簪听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愤愤:“娘子又不是神仙会掐指一算的,哪儿知晓他半夜回来?”
崔茵心想,不怪才怪。
袁允定以为自己故意为之,故意收走了他的全部衣裳,逼的他来自己房里过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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