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觉得自己恬不知耻,越发不知遮掩了?
嗳,这真是一个没人信的误会。
崔茵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哪回不是这样想自己的?
多了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内室地方不大,两方案几和一座屏风便隔了大半的地界。
案几上点着一盏绣着兰花的宫灯,烛光漫开来,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袁允出沐踏足出来,抬眼便瞧见楠木嵌贝榻边,烛光笼罩着的窈窕身影。
这回她倒是知晓穿的齐整了。
灯烛摇曳,宫灯上的花正巧洒落在崔茵雪白的前额上,晕开淡淡的光影。
她的发丝如融了软金的绸缎,乌发遮掩下露出一小节尖尖的雪颌,眼尾下那颗殷红的小痣落在秾丽的眉眼间,像羊脂玉里渗出的细小血珠。
靡丽,不庄重。
袁允别开眼。
崔茵本就忍着瞌睡,听闻出浴的动静自然立刻起身迎上去,眼底的惺忪褪去,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柔体贴。
袁允只身着一袭白菱纹纱縠寝衣,料子轻薄,极容易皱褶的料子,却被他穿得齐整,肃然。
他极少这样披散着头发,才出浴出来,发间还带着温热粘湿的水汽,鬓角挂着细碎的水珠。
崔茵连忙取来一块干净的软帕,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鬓发上的水痕。
再亮的灯火也终究比不上白日清晰。
袁允今夜显然有些疲惫,坐在床榻边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发干。
崔茵趁着这个间隙,才恂恂地抬眸,观摩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看不清,迷迷蒙蒙的,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叫崔茵更加欢喜雀跃。
她甚至根本藏不住,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崔茵自以为含蓄的打量,显然打量的有些过久,久到袁允想装作没察觉,也受不了了。
他轻掀起眼皮,幽冷的眸光扫过她面上的柔情,神色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愉。
崔茵猝不及防撞上他冷漠的眸光,心头一跳,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孩童,连忙低下头。
她有些窘迫的掐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想了想便开始同他解释:“我恐那些衣裳放久了有些气味,本想着明早就熏好了香送过去的。哪知爷提前回来了......倒是我的不是了,扰了爷的清净了是不是?”
对于她的解释,袁允未置可否。
他重新敛下眼皮,就在崔茵以为这位倨傲冷漠的丈夫今晚绝不会再同自己说一句话时,又听见他冷漠的声线响起:“书房不缺使唤的婢子,日后这些事无需你劳心。”
袁允说话总是这般,含沙射影,说一半藏一半,每句话都要崔茵自己去猜。
最开始时崔茵这样光明正大心思单纯的女子哪里能猜到?
可夫妻生活的久了,崔茵渐渐地也能猜准了——这话好似是体贴自己,其实无非是斥责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插手他书房里的事。
是了,本就是自己多管闲事。
袁允有婢女,从小贴身伺候他长大,他无论是渴了还是饿了,连吩咐都不用,婢女们都是知晓。
比自己这个如今还摸不懂他心事,时常惹他厌烦的妻子厉害多了。
“明早还要给母亲请安,熄灯,睡吧。”袁允声线依旧毫无起伏,说。
这些年,崔茵早已经习惯了丈夫对自己的冷淡。
成婚的第一个年头,崔茵虽然嫁给了他,可袁允厌恶她,压根不踏入她的屋子。
都是崔茵每日想方设法的靠近他,哪怕远远看着他也好。
第二年,在各方逼迫下圆了房。
后来儿子出生,袁允似乎是觉得完成了任务,连她房里踏足的都少了。也就每月初一十五罢了。
崔茵是知晓的,袁允的父亲修道,早早辞官,终日沉迷钻研道法,同世俗都快断了亲缘。
而袁允,听说也少时入道。
虽不像他父亲那般昏了头,却也清心寡欲的厉害。
往日里即使跟她同睡一榻,也绝不会盖同一张被衾。
偶尔间她睡的熟了,不小心翻身贴到他身边,面对崔茵年轻娇柔的身体,他也始终老僧入定,无半分动容。
袁允的性冷与疏离,将她所有的女儿娇态,所有的爱意都隔绝在外,仿佛她所有的付出都是给瞎子看的,毫无意义。
第3章
没有闻惯了的安神香陪伴着,这夜却是独守空房的这些时日以来崔茵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一夜无梦,嘴角都挂着笑。
卯正二刻,天光微亮,窗棂上凝了层薄薄的鸭壳青的光。
守在外间的两个婢子进来,隔着帷幔见崔茵睡得深沉,呼吸均匀,一时间竟不舍得叫醒她。
自从爷离京的这些日子,娘子总是失眠惊梦,每每醒过来都要靠着安神香入睡,两个多月功夫,连袁夫人都瞧出来,娘子憔悴了许多。
玉簪领着杏儿又蹑手蹑脚的出去,挨了小半盏茶功夫才进去唤醒崔茵。
连唤两声,里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崔茵坐起身,鬓边还松松挽着几缕乌发,往床外一瞧,早就枕畔冰凉。
袁允照例比她醒的要早。
她的表情自然叫玉簪尽收眼底,玉簪上前同她压着声儿道:“爷方才吩咐啦,让婢子们将小郎君抱着一同去夫人处请安,还说日后都要前去呢。”
崔茵听了只是点头,对于丈夫的吩咐她不会说什么,也知晓袁允必不是随口这么一句。
袁允三岁识书,过目成诵,五岁通算,长辈考以经义,皆对答如流。
反观儿子阿念,学说话都学的很慢,崔茵最开始时以为自己生了个哑巴。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只怪她生阿念时惊产,才八个月生下来的孩子,病怏怏的连哭声都弱的吓人。
后来虽说是立住了,却也比不得旁的身体健康的孩子,能健康长大已经很好了,哪里还敢奢求旁的?自然是有些珍爱过了头,阿念爱怎样就叫他怎样。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不喜欢见亲戚,甚至不喜欢说话,她都满足孩子。
还有另一桩,孩子刚落生那年自己身体差,那时也不知外头怎么传的,一个个都说袁家的二少夫人坏了身子,常卧病榻活不长久了。
袁允这样的男人,想来是几婚也不愁的。哪怕原配还没死,就有人盘算着要来给阿念当后娘,给袁允做继室了。
连已经去世的老夫人同婆母两个都动了心思,袁夫人打着恐刚出生的孩子待在崔茵身边过了病气的由头,将孙子抱去她身边养着。
好在,崔茵身子渐渐好转,这一桩桩荒唐事才不了了之。
哪怕崔茵对着袁府上下性子都好,过分柔和的没了棱角,可每每回想起这事儿也是释怀不去。哪个母亲能喜欢跟自己抢孩子的女人?
那是袁允的母亲,崔茵总不能忤逆不孝,这样天大的帽子就该扣下来了,她索性少将孩子抱去前院,也免得袁夫人看到自家孙子锯嘴葫芦的模样生气。
但这回是袁允都说了,她也只好侧头对杏儿道:“今儿天有些冷,叫乳母多给他穿件袄子。”
杏儿暧了一声,起身出去。
其实无需崔茵吩咐,乳母心细,比崔茵更知晓怎么将阿念照顾的周到。知晓小郎体弱,唯恐怕他凉了,早早裹了一层又一层袄子抱了出来。
乳母抱着小郎君出门,猛不丁迎面撞见二爷负手立在廊下,虽未说话,可那一身久居高位的气场,叫她顿时就软了腿。
比起同崔茵一起说话时的自然,见到了这位大人就显得格外战战兢兢,曹娘子壮着胆抱着阿念对着袁允行礼:“小郎君,快唤声爹爹。”
阿念三岁了,早就会说话了,可就是生性不爱说话。若没乳母这一句话将他推到袁允身前,他必然是一声不吭的。
可现在不行了,阿念看不到父亲,也能察觉到父亲凉飕飕的眼风。
他只能快速且小声唤了一声:“阿爹。”
语罢,继续将脸藏在斗篷里,不吭声不动弹。
乳母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了,府上谁都知晓,二爷不太喜欢这个儿子。
儿子呢,似乎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
可她只是一个乳母,能做什么?只能磕磕绊绊的陪着笑,道:“这孩子许久没见爹了,兴许是有些害羞。”
哪怕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孩子,袁允对着儿子,心里依旧提不起一丝欢喜。
不喜欢的孩子,连骂一句都懒的。
袁允只是继续立在廊下,今日是他回府头一日,昨夜留宿崔氏院子里,今日就要同她一同去母亲院里请安。
这是府上约定俗成的规矩,袁允也会给崔茵一点情面。
他知晓妇人梳洗的很慢。
发髻,衣裙,不同的发要配不同的簪。
在廊下负手等了会儿,仍不见她出来,隔着窗仍听见里头人还在慢悠悠同婢女说话,似乎仍在挑选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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