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刚来到世界上的时候，身上空无一物，这才是人最初的本真……”


    “所有的外物，都是附加在人体上的负累……这些负累会化作欲望的枷锁，层层将我们束缚，只有打破这些枷锁……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作为人类本来就具有的自由。”


    “大家可以尝试一下，偶尔尝试一下，绝对会有一场超绝的体验。”


    “去除一切，回归真我……”


    乔纳森干瘦有力的手掌推着莱安的脑袋，硬生生将他呆滞的头又给推了回来：“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莱安维持着目瞪口呆的状态，手指了指后方：“不是，爷爷，他俩打算当众裸……奔？”


    “对，所以别看，好歹是你爸妈。”


    “不是，这是别看就可以的事吗？以前他们不这样的。”


    莱安觉得自己快碎了：“爷爷，我们得去阻止他们……”


    “以前你太小，只是没在你面前这样，现在你长大了。对了，没必要去阻止，我说服不了他们。”


    “这还需要说服吗？我们应该制止……”


    “那就是侵犯人权了。”


    “……？”


    “而且，这就是原因，莱安。”


    “什么？”


    “不选你爸当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裸……呃，脱衣服？”


    “我和他俩有着理念上的不合。”


    “……您管那叫理念上的不合！！”


    “孩子大了，做父母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乔纳森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他们有他们的理念——找回真我。你其实可以将他们理解为超强环保卫士，拒绝一切工业和机械，希望人类回归最原始的状态。”


    “这挺好，证明他们不是胡来，是有信仰的人。”


    “只是我不能让你爸爸妈妈带着整个家族的人一起去……唔，回归原始。换句话说，他们个人的行为，我可以不干涉。但关乎家族未来发展方向，就必须慎重以待。所以，我才说，这只是理念上的不合。”


    好有道理啊！


    头好痒，是开始长脑子了吗？


    莱安脑袋里嗡嗡作响。


    可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半响，才找回之前的思绪：“呃……就算爸爸妈妈和您理念不合，当不了继承人。那接下来，卢卡！卢卡为什么不行？他才是哥哥！”


    乔纳森卡比诺用一种半欣慰半无奈的语气回答：“因为你哥哥卢卡有了自己的事业！”


    ——我也有啊！


    ——我也有啊！


    莱安几乎想呐喊了。


    他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觉得‘当演员’是一件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儿。


    但不等他喊出来……


    爷爷乔纳森就开口了：“你哥哥是灵修会的圣子。”


    ——有时候人活着，真挺无助的。


    ——什么会，什么圣子？


    “他受你父母影响有点儿深，但又很有主见，懂得思考。”


    老人家的口吻充满了属于长辈的骄傲，他竟然对卢卡的这一选择持赞美态度，“他没有选择人云亦云，没有跟随父母选择回归原始，而是在思考后，踏上了另一条崭新的道路——灵修。与其强调什么外在的东西，不如更加重视心灵的修行。卢卡非常聪明，对吧？”


    ——是啊，非常聪明。


    ——但听起来很像邪那个教啊！


    莱安回以僵硬一笑。


    乔纳森笑呵呵地继续说：“比起外在的东西，灵的修行更奥妙和神秘，具体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太懂，但卢卡干得不错，他那个灵修会发展到今年，已经足足有四、五百人了。但还是那句话，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


    莱安喃喃自语，几乎快要对‘理念不合’这几个词理解不能了。


    “卢卡的灵修会要求什么心灵平静……”


    乔纳森微抬了抬下巴，向身后示意，“你能想象老麦克斯他们那一帮人，唔，静坐在那，放着音乐，享受什么心灵上的平静吗？”


    莱安扫了一眼那边吵吵嚷嚷、满嘴脏话的大爷们，确实想象不出来。


    但除此以外，他也想象不出下一个可以背锅的人选了，一时间有点儿绝望：“所以，就只剩下我了。”


    “是啊，就只剩下你了。”


    乔纳森不禁也随之感叹道：“莱安，恭喜你！你现在是咱家唯一的继承人人选了。”


    “可是……我也有事业啊！我还是个演员。”莱安垂死挣扎着。


    “那你就演个老大，演个家族继承人，这不成问题吧？”


    乔纳森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迸射出犀利的光芒，用沙哑而冷酷的声线反问，“否则，你还当什么演员呢，莱安？”


    作者有话说：


    ----------------------


    每当胡扯的时候，总会写得很顺。


    第7章


    花园里，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关掉。


    超大的户外显示屏上浮现出一行血淋淋的大字《疯狂的刀》。


    这一日的天气恰好不冷不热，微风中还带着花香。


    莱安挽着爷爷乔纳森的胳膊，脑袋里乱成浆糊，却强撑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准备试着去接受自己倒霉的命运。可才走到花园，就看见——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阳光，缓缓从那个巨大的户外显示屏上滑落，衬得那行血字越发阴森可怖。


    ——下马威！


    ——这是传说中的下马威吧！


    ——没错，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小演员。


    ——不配当你们老大真抱歉啊！


    莱安的脚步停住了。


    但他的沉默并不能阻止什么。


    电影继续被播放下去。


    很快，作为最早被炮灰的角色小武，那张属于自己的，透着单纯、懵懂、天真的脸很快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花园里挤满了人。


    之前跑过来挑衅的老麦克斯站在最前面，双手环胸，一脸不满意地注视着屏幕。


    在他身后不远处，刚刚还排着队来耍自己玩的老大爷们，一个个拎着酒瓶子，三五成群，正嘻嘻哈哈地对着屏幕指手画脚，“这就是乔纳森的小孙子，我们的新老大吗？”“啧，死得好惨！”“生得俊啊，简直和乔纳森年轻时一个模样，只是看着有点儿柔弱。”“傻瓜，电影都是假的，那是演的。”


    但凡决定当演员的人，对被人点评这事儿，都有心理准备。


    可直面这么一幕，莱安还是眼前一黑。


    看来想好好扮演一个家族老大……


    首要原则是——别要脸。


    “紧张了吗？”


    乔纳森笑呵呵地问道。


    “不。”莱安撑住了。


    他嘴硬地回答，“我只是奇怪你们怎么会有片源？这部电影还没下映吧？”


    “我们的时代虽然已经落幕，但这只是小事儿。”


    乔纳森这个糟老头子露出一个坏笑，“而且，这全都是为了你，亲爱的，为了让大家能够更了解咱们家族的下一任掌事人，高兴吗？”


    “高兴得想给你来一拳，爷爷。”莱安磨了磨后槽牙说。


    可乔纳森却笑了起来，拽着他继续往过走：“还是别了，我嘴里已经没几颗好牙了。更何况，打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爷俩一起走入人群。


    喧嚣声扑面而来，乱七八糟、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下子涌到了面前，好多人的嘴巴激动地一张一合着，全都在说话，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


    ——老大、乔纳森、卡比诺先生、兄弟、老伙计！


    那群老大爷纷纷凑过来打招呼，空气变得沉重而闷热，烟味、酒气，还有人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


    莱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想要后退，却被乔纳森牢牢抓住，那只苍老的手像鹰爪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让人无法轻易挣脱。


    “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感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库特。”


    老头子弯下腰，同一个坐在轮椅中的瘦弱老头握手，“这是我看好的小孙子，莱安。”


    接下来就是不断重复如上对话。


    叙旧，并将莱安介绍给对方。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乔纳森这个老头儿展现出了一种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超强记忆力。


    他熟知每一个到访的宾客，如交际花一般地穿梭在人群，将所有来访者一一安抚，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同他的交情是最特别的。


    “弗里斯，等下千万别急着走，多留一会儿，我们好久没一起说说话了。”


    “威尔，我听说你儿子小威尔最近要结婚了，千万记得给我请帖。”


    “哈，快看看这是谁？”


    “我们的聪明人，好兄弟卡斯帕！自从你搬家后，我就一直惦记你，可你为什么都不来看看我？”


    一堆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们，被乔纳森三言两语哄得完全控制不了表情，不是笑逐颜开，就是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