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道”有着天生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感觉,符文在他们眼中不是需要刻画的线条,而是天地至理的流淌,阵法不是需要布置的陷阱,而是自然韵律的共鸣。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疯狂暴虐的气息,也从来不会因非凡力量而痛苦。
这让会议厅中,所有人心头都起来了一丝怀疑和警惕。
然后叶韶苦笑起来:“这也是我到现在为止,无论如何表现我对主的忠诚,无论如何服从驯顺,都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信任的原因,是吗?”
她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仿佛头顶上压着无数大山。
弗朗茨对此已经很熟悉了——又是这种小女孩被欺负的感觉。
脏话!
但这对于其他枢机来说明显还是第一次,有点适应不了。
有点……心疼。
赫尔曼依旧沉默着,并且冷脸——看吧,那把刀又开始捅人了。
然而,格里高利,这位早就面对过一切罪恶的首席审判官,丝毫没有被捅到:“圣女,你或许需要证明一下你的忠诚,无论你想什么办法。”
此言一出,连一些本就不喜欢赫尔曼派系的枢机都觉得这是强人所难。
——咋,人还能现在给你现点一个隐世家族的成员杀了啊?
接着,格里高利更过分了:“你不用提记忆清洗,真要洗出你十几年来的记忆,你就废了。”
枢机们:……???
你能不能讲一讲逻辑啊活阎王!
你要不让她当场自戕明志得了!
但叶韶自证了,她轻声说:“我明白,阁下。”
她笑了笑,也不知道在嘲弄谁:“我可以……不光是炼气后期,以后任何一瓶魔药,都可以在长辈们的关注下服用。”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她这等于是在承诺,将自己未来每一次最关键、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刻,都敞开了,任人观赏。
如果这都不是忠诚,在场的所有人都该进裁判所。
“你……”一位女性枢机已经不忍心了,“就算是你如今今非昔比,大家想保险起见。你喝一瓶就好了,何至于此……”
叶韶转向那位女性枢机,很真诚地笑了笑:“谢谢您。但一瓶已经足够原形毕露,再喝几瓶,多原形毕露几次,又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
大家也都意识到,“一瓶”的仁慈,其实就是个假仁慈。
格里高利紧盯着她,半晌,终于再次开口:“圣女,你需要什么?”
他闭上眼睛,仿佛没眼看心软的自己:“趁现在,快提吧。”
叶韶没有去欣赏格里高利的颜艺,而是垂下眼,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在一个静室,布下隔绝窥探的阵法,诸位可以看着我喝下去,不看着我痛苦……”
顿了顿,叶韶开始发挥想象力:“哪怕,前后沐浴更换衣物避免夹带,不许带入空间纽,布下禁止传送的阵法,回过头来检查我有没有偷偷倒掉或者吐掉……什么措施都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不看着我痛苦,就是最大的仁慈。至于我申请魔药、材料、书籍,上交符咒、完成任务、领取配给时不做额外的为难……我相信各位的信誉。”
说完,她便深深地躬下去,姿态足够谦卑,足够晚辈:“就这样,各位阁下。”
第100章 谢谢各位
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源于不满或反对,而是源于……震撼与少女以自身献祭所能表达出的残酷忠诚,也为自己被形势、猜忌、联想,逼得不得不去窥探一个孩子最痛苦时刻的卑劣。
自惭形秽。
最终,打破这片难堪沉默的,依旧是赫尔曼:“圣女,你当时向弗朗茨陈述时,提及有四个想法。他大概只来得及听前三个。第四个是什么?不会是你方才所说的,关于魔药服用方式的条款吧?”
被点名的弗朗茨猛地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愕然与恍然。
……干。
忘记了,实在是叶韶第三个条件里的“参照黎微”大吓人了,谁还顾得上第四个条件。
但并没有人责怪弗朗茨,正经人谁听了第三个条件能镇定啊!
他们看的是赫尔曼身上——您是不是最近何必格里高利厮混久了,自己都浸染了几分活阎王的属性?
但叶韶笑了。
她真的很庆幸,自己的老师是赫尔曼。
倘若跟的是那些容易心软,容易跑偏,容易吵完了架才拍大腿“刚刚没发挥好”的其他人,怕是还需要她费心引导,才能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是的,老师。”叶韶微微躬身,声音清晰,“第四个想法只针对方案A,您知道,方案B并非我提出来的。”
她试探了一句:“现在方案都已经出来了,我……还要说吗?”
赫尔曼:“既然枢机会议尚未最终决议,说吧。”
“是。”叶韶应声,随即脊背挺得笔直,开口,“我的第四个想法是,我希望,能成为我主行走于世间,最锋利的剑。”
“咳——”弗朗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完全明白了,叶韶为什么没有提醒他,让他听完这第四个条件了——格斗训练都不被允许,还想去当“剑”?
荒谬!
而在场枢机们的表情,也很精彩。
不可以。
这是心照不宣的。
——你倾向于方案B,我们就表决方案B,这没有问题,但那再怎么样也是培养方案,而不是任务方案。
你的手,是用来执笔刻画玄奥符文的,不是用来握剑染血的。
你的天赋,应在安静的研究室与浩瀚的书海中绽放,而不是在血腥的战场上被邪祟毁去。
你需要在足够的安全的环境下,创造出尽可能多的价值,这才是你这个人,你的手,你的大脑的意义之所在。
出外勤?
你是不是被关傻了,竟然会有这种妄想!
会议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仍然是赫尔曼:“理由,不要说什么可笑的梦想。”
“是。”叶韶说,“诸位,符咒是合乎天地韵律的,这是我在昆吾沼泽,在昆镜花园,在亚空间里的体会。”
她扫了一眼大人物们,轻声道:“闭门造车,我可以学会典籍里的符咒,材料足够,再低的失败率,也能刻出来,如果阁下们认为这就够了,我无话可说。”
大人物们或许原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教会省下巨大成本的刻印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她展现出自己恐怖的天赋之后。
她声音清脆:“我主赐予厄难以磨砺信徒,赐予光芒以驱散黑暗。诸位,我愿意接受这份磨砺,只有如此,我的符咒,我的其他成就,才能驱散最后的黑暗。”
在场的大人物们不会在乎一个小女孩的梦想,这是赫尔曼给她的提示,那就不谈梦想,谈你们的教义,谈你们的神明。
但枢机主教们,那都是和人辩经辩出来的,当然会有人出头:“荒谬!难道说在安全的,能让你创造最大价值的地方,为前线提供最需要的帮助,不是驱散黑暗的一部分?”
你的安全,你的双手,才是对主,对教会最大的负责!
“正是此理。”另一位枢机附和,“圣女,你没有必要主动涉险,教会也无需你承受不必要的风险来证明忠诚,你只需要安稳成长,这一样是你对主的贡献。”
也有不辩经但劝退的:“一次从亚空间出来是侥幸,两次更是万中无一,难道次次都能侥幸?圣女,吸引邪祟,吸引亚空间是一个体质,我们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一句一句,都是反对,几乎要将叶韶淹没。
因为安全是底线。
叶韶听完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等会议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她才说:“神父在为我讲解圣典与教会历史时,曾提及过一些老师的过往。他说,老师在获得元婴资格之前,是教会内部公认的……除了战斗天赋稍逊,在其他任何领域都堪称完美的全才。”
这是大家的共识。
也是赫尔曼能获得如今地位的基础,当一个人内政外交一把抓,财政法律无所不通,理智得除了在黎微的事情上犯过错之外从来都是正确的,他当然会拥有所有人的尊重。
叶韶就继续:“老师深入过无数被遗忘的遗迹,他曾随圣灵巡视,在世界之壁镇守数十年;他亲手完善并改良了多种基础符咒和阵法,修订了世界之壁第三、第七扇区的守卫阵列……”
她列举的每一项,都是沉甸甸的、无可辩驳的事实,是赫尔曼的勋章,更是如今仍在起作用的防线,它挽救了无数修士的性命,也总算守护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神父也说。”叶韶话锋一转,“老师经历过许多次危险。哪怕是在教会例行的、堪称严密的保护之下,有些伤痕……恐怕至今也未能完全消退,老师的医疗预算,难道只是为了揍学生才批得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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