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扛锄头裤脚沾着泥的农民，穿中山装的干部夹着公文包，还有个戴黑框眼镜、拎着帆布包的中年人，想必是省农研所的陈专家。


    梁书记正站在门口迎接，见她来，连忙招手：“小桃，快进来，就等你了！”


    会议室里摆着张刷着红漆的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茶缸子，众人随意找位置坐下，不分主次。


    梁书记先开了口：“今天请大家伙来，就是商量种水果的事，有什么想法请大家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坐在最左边的张大爷就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烟袋杆儿磨得发亮。


    “梁书记，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农民就靠地吃饭，好地都种麦子玉米，哪敢拿坡地瞎折腾？”


    “万一种不出果子，耽误了春耕，一家老小的口粮咋续上？”


    “俺家那三亩坡地，去年种红薯才收了两麻袋，要是种果树，万一死了可咋整？”


    这一连三问，就振聋发聩。


    旁边几个农民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南方水果金贵，咱没种过，伺候不好就白瞎了地！”


    “卖不出去烂在地里，不是白忙活一场？”


    农民代表同志说完了，梁书记又问酱菜厂和肉联厂的意见。


    酱菜厂的刘厂长开口道：“咱酱菜厂虽能帮着做果酱，可要是种多了，光靠咱一个厂也销不完，得想个长远的销路，总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肉联厂的董厂长也附和：“罐头生产线倒是能改，可也得先看看果子的产量和品质，要是果子小、味儿酸，做出来的罐头也不好卖。”


    省农业研究所的陈专家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指点着桌上的笔记本：“下洼乡的气候我查过——


    冬季最低温能到零下十五度，无霜期只有五个月，普通南方水果确实难存活，得选耐寒品种，而且土壤偏碱，得改良，不能盲目种，不然白费功夫。”


    众人的话里都带着顾虑，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鸡叫。


    梁书记的目光落在苑小桃身上。


    最初那本《水果种植实用技术手册》可是小桃寄过来的，按理说，其实她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梁书记语气期许地问道：“小桃同志，说说你的意见？”


    苑小桃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掏出那叠手稿放在桌上，纸页还带着点煤油灯的烟味。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站起身，声音清亮又坚定：“梁书记，乡亲们，我觉得，咱们下洼乡能发展水果种植，而且还能发展好水果种植！”


    她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引得所有人都抬头看。


    她大方爽朗地说道：“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可是去年咱们酱菜厂的酱菜，肉联厂的火腿肠和午餐肉，都做到订单排满、卡车排队拉货，不正证明了我们下洼乡的实力了吗？”


    这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有人忍不住和身旁人点头：“是啊，去年酱菜厂刚卖酱菜的时候，我还担心卖不出去，结果现在省城供销社都抢着要。”


    立马引来附和：“肉联厂的火腿，更是都卖到外省了，现在谁不说我们下洼好！”


    眼见大家伙的热情提起来，苑小桃趁热打铁，娓娓道来道：“要不要发展，能不能发展已经不是问题。我们两个厂的厂长也在，水果处理售卖有保障——”


    董厂长和刘厂长纷纷点头示意，给众人吃下定心丸。


    苑小桃接着道：“我们还有去年全乡上下齐心协力挖通的水渠，家家户户种菜的良好势头，种植水果的基础已经具备。”


    这番话说得老农民也连连点头。


    水渠的最大受益者正是他们。


    “至于种水果，我也有一些初步想法。咱不选娇贵的南方品种，就选耐寒的葡萄、耐贫瘠的樱桃，后山的野生葡萄就是最好的证明，咱这儿的气候能养活。”


    “土地就用山坡地，撒上生产队攒的草木灰改良，不花钱还养地。”


    “种出来的果子，鲜的送供销社，次的能做果酱、罐头、果汁，酱菜厂、肉联厂都能帮着加工，还能和县食品厂合作做水果糖，多一条路多份保障。”


    她把手稿递给陈专家：“陈专家，这是我整理的种植建议，您是行家，您给看看。”


    陈专家接过手稿，翻了两页，抬头时眼里满是赞许：“苑同志写得太好了！她建议的耐寒葡萄、耐贫瘠樱桃，特别适合下洼乡的气候和土壤，只要做好育苗和土壤改良，本土化种植成功率很高。”


    这话一出口，全会议室的人都高兴了起来。


    “我同意！”张大爷第一个举手，烟袋锅往桌上一放，“小桃同志说得在理！俺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桃同志吗？”


    “去年咱信她，酱菜厂、肉联厂都成了，这次俺还信她。俺家那三亩坡地，俺愿意都拿出来种果树！”


    “我也同意，”刘厂长紧跟着举手，“要是种成了，咱酱菜厂第一个订果子做果酱。”


    “俺也同意！”


    “算俺一个！”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起来，乡亲们、干部们纷纷举手，粗布袖子、中山装袖子齐刷刷举得老高，没有一个反对。


    梁书记看着满屋子举着的手，脸上露出笑容，重重一拍桌子。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咱就这么定了，五个村明天就组织人手平整土地，育苗的事让陈专家帮忙联系苗种，争取春耕前把苗栽下去，不耽误节气。”


    “咱下洼乡，就要靠着这些果树，再闯一条新路！”


    散会后，五个村的村干部立马回村敲锣，铜锣声在村子里回荡，乡亲们扛着锄头、拿着铁锹往山坡上跑，热闹得像过年。


    男人们挥着锄头平整土地，锄头碰撞石头的“叮叮当当”声老远能听见。


    女人们挎着篮子拾掇草木灰，篮子里的草木灰还冒着点热气。


    梁书记也天天往地里跑，有时候挽着袖子跟乡亲们一起挖地，手上沾着泥也不在乎，脸上满是干劲。


    苑小桃抽空请假回苑家村帮忙，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唢呐声，吹的是《喜洋洋》，喜庆的调子老远就能听见。


    她远远望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树干上拴着两串红鞭炮，炮仗穗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人群中，苑建国穿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朵小红花，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后座绑着个红布包，里面装着三尺花布、两斤桃酥、两斤红糖——


    这是要去淑琴姐姐家提亲了呐。


    喜事来了！


    第128章


    “苑叔！”


    苑小桃招招手，加快脚步跑过去。


    人群里的苑建国见到她就咧嘴笑，“小桃，你咋回来了？”


    “我正好回来看种水果的情况。”


    吉时将到，苑小桃跟在人群里，前头苑建国推着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和一群乡亲簇拥着往淑琴家去。


    车把上挂着的红绸子迎风飘摆，后座的红布包鼓鼓囊囊，引得一群半大孩子跟在后面起哄笑闹。


    淑琴家的土坯院墙早就被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院门口摆着两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刚泡好的粗茶和一碟碟瓜子花生。


    淑琴的父母都在忙碌招待亲戚朋友，在院子里穿梭，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建国来啦！快进屋坐！”淑琴的父亲看到苑建国，立马笑着迎上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自行车。


    苑建国红着脸，有些腼腆地跟着进了院。


    刚站稳，就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喊：“建国！”


    这是淑琴家收养的小虎子，今年刚六岁，圆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此刻正仰着脑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奶声奶气的喊声，学着大人一样的叫法，立刻引来满堂大笑。


    淑琴父亲拍拍小虎子的脑袋：“你不该叫建国，以后应该叫爹！”


    苑建国连忙摆摆手，憨笑着回答道：“都是一家人，叫啥都行。”


    说着，他弯腰摸了摸小虎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哎，小虎子真乖。”


    小虎子含着糖，甜得眯起眼睛，蹦蹦跳跳地跑去屋里喊：“娘！建国爹爹来啦！”


    屋里顿时传来一阵女人们的笑声。


    苑小桃跟着走进屋，就看见淑琴正坐在炕沿上，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


    苑家的婶子们围着她，有给她梳头发的，有给她描眉的。


    苑家大奶奶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小心翼翼地给淑琴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宽慰地念叨着：“淑琴这丫头，模样周正，脾气又好，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苑小桃笑着走上前，从挎包里掏出两块布料，一块是水红色的灯芯绒，另一块是藏蓝色的卡其布。


    她喜盈盈地递过去：“淑琴姐，这水红色的给你做件新衣裳，藏蓝色的给小虎子做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