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熬夜多日，他下颌线条越发冷硬，眉眼带着淡淡的倦色，脑子却依旧清醒，每一处修改都精准到位，效率极高。


    中途短暂休息，大伙纷纷起身活动身子、喝水放松，缓解紧绷的神经。


    俞周独自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白搪瓷水杯。


    窗外秋风萧瑟，夜色深沉，冷月挂在天边。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朴素的粗布袋子。


    正是那天晚上，苑小桃塞给他的熏肉和蕨菜罐头。


    保密科研楼管理严格，统一配发的伙食虽说不差，但远远比不上这一袋吃食。


    这是独属于苑小桃的心意，也是他被困在封闭枯燥的科研日子里，唯一的念想。


    俞周的指尖摩挲着粗布纹路，总能想起小桃干脆利落的模样。


    拆开一点油纸，熏肉醇厚的烟火气混着蕨菜的山野清香缓缓散开，瞬间冲淡连日演算的疲惫。


    清冷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俞周垂着眼，目光落在布袋子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想起了苑小桃。


    越是枯燥压抑、熬人费神的科研深夜，他就越惦记她。


    惦记她做饭利落的样子，惦记她明朗的笑容，惦记她坦荡直白、不扭捏的性子，也惦记那晚晚风夜色里，短暂又温暖的相拥。


    不知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安稳休息？


    正思考着，一阵脚步声靠近。


    项目组的副组长、重工系统的老领导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桌上改好的优化图纸上，满眼欣赏。


    “俞周，这段时间的力学载荷、高压公差、整机承压测算，做得非常扎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老领导语气诚恳，十分认可，“有你这套精准到毫厘的核心数据兜底，批量投产进度直接提前。咱们国产全液压挖掘机，年底就能顺利量产落地。”


    周围几名工程师闻声看过来，看向俞周的眼神全是敬佩。


    俞周指尖微顿，清冷的眉眼间，浅浅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克制又内敛。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我只是做好本职测算，原始图纸才是根本。”


    老领导也深为同意，神色感慨：“那位匿名捐赠核心图纸的海外同胞，心怀故土，格局极大。有这样一心为国的同胞，咱们国内重工打破技术封锁、弯道超车，早晚能实现。”


    旁边几人俱是感叹。


    “这位同志真是无私奉献！”


    “要是有机会，真想当面好好谢谢一番！”


    俞周的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只有他清楚，那几份跨越山海寄回来的关键图纸，全是苑小桃拿出来的。


    就凭这些资料，国内重工最少少走十年弯路，硬生生冲破国外的技术封锁。


    她从不张扬，也不索要功劳，只是默默把东西送回来，给国家递上一把破局的钥匙。


    他的心底却生出一股藏不住的骄傲。


    这就是他看上的姑娘，聪明果敢，格局开阔，心里始终装着祖国。


    这让人如何能不爱她？


    第255章


    秋意日渐浓郁，试验田里的农活有条不紊。


    苑小桃攒够鸭蛋，便着手腌制咸鸭蛋。


    这年头腌咸蛋，家家户户都用传统黄泥古法，没有花哨调料，最简单的法子，反倒能最大程度激发出鸭蛋本身的鲜香。


    她提前从田边挖来细腻无杂质的深层黄土，碾碎结块，挑干净石子杂草，摊在阳光下晒得干透松散。


    再按老法子调好比例，粗盐兑凉白开，搅和成浓稠顺滑的黄泥糊，咸度拿捏得刚刚好，恰到好处。


    一颗颗新鲜白净的鸭蛋，先在盐水里快速滚上一圈，表面薄薄裹上一层盐霜，再均匀裹满黄泥糊。


    挨个码进大号粗陶缸，一层鸭蛋、一层薄盐，层层叠叠码放严实，最后盖上厚重木质缸盖，压上石块封缸，静静等待二十余天的发酵入味。


    秋日天气干爽凉快，温度合适，正是腌蛋的最好时候，入味快，口感也好。


    等十月初开缸，一股子醇厚咸香立马飘了出来。


    外面风干的黄泥壳轻轻一敲就碎，剥掉泥层，腌好的蛋壳微微发暗，带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苑小桃随手捞起一颗，在碗沿轻轻磕破，脆响过后顺势掰开。


    清脆一声脆响，蛋壳裂开细纹，内里蛋白紧实弹滑，凝脂如玉，通透又细腻。


    最亮眼的就是金黄的蛋黄，外圈凝实泛红，内里沙糯流油，透亮的金红油浆顺着蛋黄缓缓溢淌，油润透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完全没有半点腥气，入口是纯粹的咸香。


    蛋白咸淡适中，绵软细嫩，嚼起来弹滑爽口。蛋黄绵密起沙，入口一抿就化，满嘴都是醇厚的蛋油，香而不腻。


    都是试验田自由放养的鸭子，天天啄食小虫野草，腌出来的咸蛋口感和香味绝佳。


    这天晌午，天高气爽。


    苑小桃干脆在试验田旁边的小屋子里烙了一锅家常大饼，又炖上一大锅老豆腐汤。


    柴火烙出来的大饼外皮微焦，内里暄软，麦香味十足，边缘带着淡淡的焦壳，咬着有嚼劲。


    大铁锅炖的老豆腐，嫩而不散，汤色清亮，撒上一把小葱花，淋上几滴香油，简简单单。


    师兄师姐干完农活，围坐在石桌旁，人人手里一张热乎大饼，就着咸鸭蛋和豆腐汤，吃得格外满足。


    周大海率先掰开热乎的面饼，夹上一整颗流心咸蛋，金黄油润的蛋黄压在面饼之间，油浆浸透麦饼，把洁白的面饼染出一片透亮的油光。


    他大口咬下去，瞬间眼前一亮。


    热饼暄软、蛋白咸香、蛋黄沙糯，三种口感在嘴里层层交织。


    滚烫的麦香混着醇厚蛋油，油润的蛋香不会腻口，面饼中和了咸蛋的咸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朴实的香味。


    周大海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赞叹：“这咸蛋也太太好吃了，油多还不腻，比我家里腌的强十倍！”


    一旁心直口快的二师姐冯翠翠咬着饼，眉眼舒展，直来直去地夸赞。


    “这蛋黄也太沙了，一抿全是油，配上大饼简直绝了。再来一口豆腐汤，我能吃到天黑。”


    热面饼裹着流心咸蛋，每一口都又香又实在。


    清淡的老豆腐汤刚好中和油脂，一口汤一口饼一口咸蛋，搭配得恰到好处，饱腹又解馋。


    这一缸咸鸭蛋，彻底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一众师兄师姐挨个品尝，连连夸赞，直言苑小桃不光课题做得好，做饭这手艺也是数一数二。


    腌蛋的事情暂且落下，十月中旬，秋风吹遍田野，试验田迎来了秋收。


    苑小桃这片玉米大豆套种田，播种时间比常规田地晚了一些，好在当初移栽的全是师兄师姐精心挑选的壮苗，后续精心照料，庄稼的长势甚好。


    秋日光照足，昼夜温差大，极利于作物攒下养分，成熟之后产量格外喜人。


    收割这天，整片试验田满满都是丰收的景象。


    玉米秆长得粗壮结实，剥开苞叶，玉米粒颗颗饱满紧实，金黄透亮。


    大豆藤蔓长势茂密，豆荚饱满厚实，捏开全是圆润饱满的豆粒，几乎没有空壳瘪粒。


    大家分工合作收割、脱粒、过秤，最后核算下来，结果十分亮眼。


    同等面积下，玉米、大豆双产量，远超单一种植的收成。


    两种作物高矮搭配、根系深浅错开，还能改良土壤肥力，证明套种的模式完全可行。


    地里收割剩下的玉米秸秆、大豆藤蔓，苑小桃一点没浪费，全部收拢晒干，剁碎之后就是天然优质青储饲料，用来喂鸭子和大白鹅刚刚好。


    也就在这段时间，围栏里两只看家大白鹅，顺利开始产蛋了。


    鹅蛋个头硕大，蛋壳厚实，营养足、口感香。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农学院的老师学生都跑来打听购买，不管是炒菜、炖汤，还是给家里老人小孩补身体，都是紧俏物资。


    产出的鹅蛋根本不愁卖，刚下出来就被提前预定，在农学院里供不应求。


    忙完秋收农活，苑小桃结合这一季套种试验数据和田间管理经验，还有家禽秸秆喂养、黄泥腌蛋的办法，整理写出一篇实用型论文。


    论文的课题虽小，内容简单直白，没有晦涩理论，全是接地气的实操办法，专门面向基层农户，直接投稿到农业科普期刊。


    因为实用价值极高，审稿一眼通过，很快就顺利刊登发表。


    没过多久，苑小桃收到一封从老家苑家村寄来的平邮信件。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朴实，这封信是淑琴婶子亲手写的。


    信里说，村里干部和不少乡亲都看到了苑小桃发表的那篇套种论文，村里已经初步规划好了，来年开春，会挑几块良田当做示范田，联合周边村落，试点玉米大豆套种，照着论文里的法子种地，争取多打粮食、增加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