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了半步,音乐正好行进到茜茜质问死神的段落,一直到编排步法她都没能找到机会补这个连跳。
赛后她才知道四周被判定为降组,和后面的跳跃重了被判了扣分。
总成绩第九。
这次国内媒体不再将重点放在她的排名上,而是放在了她在国际赛尝试的四周跳上。
“她才15岁,以后有的是机会。”
“国内可好不容易出个敢跳四周的女单。”
窗外多瑙河灰蒙蒙的,雪还在落。
捧杀和看好的言论一波又一波,大家在展望她会有美好的未来。
钟梧攸起先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这样充满期待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下半段休赛季,她真正意义上的发育关开始了。
原先跳跃转速快,姑且还能弥补高度低带来的问题,发育长高变重之后她的跳跃开始发沉。
她第一次觉得冰场实在是太大了。
她好不容易把四周跳的成功率拉到了一半,现在是彻底丢了,高级三三也快丢了。
发育带来的副作用势如破竹,一时之间难以遏制,两个月后冠军赛就要开始了。
起跳时蹬冰就能感觉的到力量比从前弱了不少。就连原先做最拿手的一个三周套都不能保证高度,落地时膝盖弯得太深,几乎要蹲下去。上两周摔的青紫的脚踝,现在已经褪成了淡黄色。
身高在一厘米一厘米地长,体重秤上的数字她是不再看了。
毫无头绪的钟梧攸开始疯狂节食。
开赛季的第一场是国内的青年组冠军赛,短节目抽签抽到最后一组。
这赛季她连曲目都没有换,想省一些磨合新曲子的时间用于打磨跳跃。
自由滑她放进了一个高级三三。跳成了,就是落冰时重心晃了一下没摔,至少周数是够了。
但那是她全场唯一一个的跳跃。
整张表的大小符号都在开会。
裁判有意抬高她的P分,最终第三名。
赛后的混采区有记者问到:“这赛季状态是不是有起伏?”
“嗯,还在调整。”
记者又问道,“发育关是不是影响很大?”
钟梧攸顿了一下,“是的。”
是的,很大。
但是时间向来不等人,更别提这个月月底她还有一站分站赛。
八月底的土耳其,体育馆外的野花开了一大片,五颜六色。
开赛前她侥幸每一个三周都成了。到了正赛连跳落冰时膝盖却软了一下,手扶冰。
短节目得分51.33,第七名。
自由滑依旧延续冠军赛一样大小符号开会,但国际赛的P分不会松手。
这站并没有什么实力强的选手,她总分只排到了第十。
飞机落地时香港落了雨,大厅玻璃门上全是雾。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托特包压在拉杆箱上,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
她不能停下。
但发育关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好转,节食减重也毫无作用,还在发育的人已经整整瘦了十多斤,身高却还在抽条。
钟梧攸快要绝望了。
更绝望的是,在这个时候她确诊了运动型哮喘。
训练后胸闷咳嗽和呼吸困难的情况太不正常了,接到确诊病历的时候钟梧攸看着上面的一行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Tara和她说,歇两天吧,继续这样紧绷下去训练的话,训练的意义并不大。
她滑出勾手两周跳,做完一套定级步法,整个人顺势倒下,差点就想一直瘫在冰面上不起来。
下场时她套上冰刀套,掏出手机,然后锁上了储物柜的柜门。
Tara说得很对,这样训练下去毫无意义。
她点开Tara发来的昨天的训练录像视频,训练录像是查漏补缺的手段,可她现在在四面漏风还没有房顶的屋子里,根本无从下手。
最可怕的是视频末尾,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将手机黑屏放进兜里。
黑色的手机屏幕映出她的脸,钟梧攸闭上眼,她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不再神采奕奕,将原本的信念感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她很久没有再看到一双有神有光的眼睛了。
直到在一天后的体育馆,她对上了那个少年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那双眼睛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亮起来。
但她知道,自己目前还没打算离开冰场。
第4章 Ch.4
冰刃滑过冰面的凛冽声停了,冰面上只有钟梧攸一个人,一时之间偌大的场馆就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不过只做了一套合乐训练外加三个跳跃,心脏却像是被攥住了一般。钟梧攸用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屈着,试图让呼吸回到平稳状态。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无效,她就想直起身顺口气,咽喉却像被人用手紧紧掐住,整个人难以呼出一口气。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胸口上像被压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感觉怎么样?”站在挡板一边的Tara皱起了眉头,想上前扶住她。
钟梧攸滑过来摆了摆手,一句没事刚想送到嘴边,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脱力到靠着挡板弯下腰,只能用双手紧紧地抓住挡板撑着来稳住自己不会倒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充血发红。
钟梧攸觉得气管好像随着自己的一呼一吸越变越狭窄,紧接着是头开始发昏,眼前一阵发白。
背后开始冒冷汗,钟梧攸开始担忧,她的职业生涯是不是上坡路还没走到就又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样下去她可能永远都够不到台子,永远不能往上加难度,永远提升不了质量。
拿到病例诊断的那一天开始,“运动型哮喘”一词反复出现在她浏览器搜索引擎的版头,脚上和心间都被吊上了一块沉重的铅石。
她能否撑得住一个自由滑?
再加难度的跳跃无疑会成为奢望,她还能站上领奖台吗?
她今年15岁,还有两年的时间就要升组了。这个年纪应当正当最好时才对,改规则和禁赛出来之前这个年纪的俄罗斯女单已经开始卷四周上难度拿牌子,现在和她同龄的美日韩选手的状态也势如破竹,而她呢?
半晌过去钟梧攸终于缓过口气,慢慢直起身,接过Tara手里的运动冲剂喝下。
第二站分站赛开始之前,她和Tara去了趟北京。几个月前的冠军赛,Tara留意了个别俱乐部的医疗团队,梧攸目前跟着她训练,编舞考斯滕都需要她们额外花心力找老师沟通,她也没能得到良好的医疗保障。
医疗团队对于一个运动员而言至关重要,拥有科学的方式去规划训练先不提是否可以延长运动员的职业寿命,但最重要的是至少可以减少伤病对身体造成的伤害。
钟梧攸在发育关一到来时就开始减重,目前跳跃还是低空,或许增重发展成力量型选手才是长久之计。且得了运动型哮喘没有医疗团队制定科学的计划已是不利,甚至也没有可以托底的俱乐部。
换一个人会和钟梧攸说,就此离开竞技场吧。但Tara见过她在赛场的样子,见过她训练到深夜最后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也知道在梧攸心里她还没有滑到自己可以滑到的最远的地方。
她曾经也是运动员。
她现在作为教练,直观感受梧攸其实还能再滑久一点的。
Tara还没和她开口,但是心里已经有了数,她们或许是应该分道扬镳了。
Tara将尚星俱乐部教练递给自己的纸叠好放进口袋,钟梧攸刚结束一轮训练,指尖应该是因为方才没带手套被冻的有些红。
第二天晚上才飞香港,钟梧攸带Tara逛了半天胡同,下午她说想去雍和宫求个签。
听说雍和宫灵得好笑。
钟梧攸站在昭泰门的甬道上,注视着斜前方被烟雾缭绕的殿堂。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了她半边身子,再往前看升腾的青烟被阳光染上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她闻不惯的檀香和香火气。
听了网上的段子之后就很想来雍和宫拜拜,但当钟梧攸真的拿着一扎香站到神佛面前时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求什么。
她只能跟着人流往大殿里面走,阳光晃得她得眯起眼睛去欣赏屋檐的精巧设计。
“愿父母外婆身体安康工作顺利”
“Tara心想事成”
“希望我能幸运一点,4s和三周套可以回来”
何知澍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女孩包裹在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里,整个人看起来俨然一副糯米团子的模样。她手里攥着束刚点的香,人太多了她挤不到空位去插,等了好一会才找到空位插上去,着急转身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何知澍的嘴角无意识上扬,如果不是妈妈问,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怎么突然笑了,你看什么呢?”
“啊...没事,我在这里等你们就好。”
他目送父母走远,也没再捕捉到那抹白色的身影了。何知澍垂眸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注起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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