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悚道：“真的啊？”


    他、他真的为钱卖身？


    薛荔衣瞥她一眼, 揶揄道：“你这是担心我了么？”


    晏阿音皱眉：“我问你呢！”


    薛荔衣懒洋洋地笑笑：“骗你的。”


    晏阿音无声地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 十分恼怒道：“我就知道你这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


    薛荔衣只含着笑说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还嘴硬。”


    薛荔衣移开视线，道：“走吧, 出去逛逛。”


    晏阿音跟在他身后走到云鬓楼的大门口, 却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不敢走出去。


    “怎么了？”薛荔衣回头看她。


    晏阿音低着头, 犹豫：“我能不能把衣裳换回去再出去？这行头，我当真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 挺好看的。”


    他不咸不淡道。


    晏阿音就是觉得浑身彷佛有蚂蚁在爬，听他如此说, 努力克服了内心的不适，方稍微动了动身体，提着裙摆, 慢慢地走下云鬓楼的台阶。


    站在雨后稍显清冷的街道，每一次的呼吸都凉至肺腑，让人清醒又敏感。


    晏阿音低头, 认真看着前方的路，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着，薛荔衣也由着她，见她走得慢，便放缓了步子，在她跟前慢慢走着。


    没多久，晏阿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薛荔衣，你到底是什么人？”


    薛荔衣闻言倒也没什么反应，随口道：“我是薛荔衣，见你第一日，不就告诉你了吗？”


    晏阿音平静道：“你不是江南人。”


    薛荔衣笑：“对，我不是江南人。”


    “你家人呢？”


    薛荔衣淡淡道：“我没有家人。”


    她才不信他。


    晏阿音心中暗嗤，沉默了片刻，想起什么，终于还是问出一直积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她道：“我遇见你的第一日，你为什么会受伤？”


    薛荔衣向前行走的步伐缓缓停了下来。他仿佛并未听见这句话，只是看着路边的小摊，淡淡道：“那儿有卖芝麻糖饼的，要不要尝一尝？”


    晏阿音说道：“是有人追杀你吗？”


    薛荔衣说：“不吃芝麻糖饼也行，那家砂糖冷元子看起来也挺好吃的，冬日就该吃冷饮，你觉得呢？”


    晏阿音停下脚步，说道：“薛荔衣。”


    薛荔衣听见她叫他的名字，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了。他转回身，看向了她，俊逸的面容没什么表情，眼中也看不出情绪，看起来有些可怕。


    他这个模样真是少见，至少，晏阿音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从没有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晏阿音道：“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说。”


    薛荔衣淡淡道：“是，我是被追杀。”


    晏阿音讶异地看着他。


    薛荔衣道：“所以，你若想要保全自己的安全，最好远离我。”


    晏阿音觉得很好笑：“和你待一块的时间里，有哪一天是安全的吗？”


    薛荔衣看着她，也不由得移开头，勾唇笑了。


    那确实。


    她自从遇到他，就没一日是安生的。


    晏阿音哼笑道：“我若是那种怕死怕的要命的人，当初我就不会把你捡回来。”


    薛荔衣扬眉道：“难道你把我捡回来，不是因为想给药馆多拉一个壮丁吗？”


    晏阿音瞪眼，脱口而出道：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待说完，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糟糕！


    说漏嘴了。


    后悔。


    薛荔衣懒洋洋地睨着她笑道：“你忘了？你这人有个睡觉特别爱说梦话的毛病。”


    晏阿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然冷汗狂流。


    真的？


    不是吧，她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把祖宗十八代的家底都交代出来了吧。


    晏阿音有点想哭。


    薛荔衣倒是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率先转过身去，悠闲地往前走。


    “想吃什么？今日我请客。”


    晏阿音悄悄地看他一眼，见他不是在开玩笑的模样，便不准备客气了。


    芝麻糖饼、象生果子、炙肉、糖炒栗子……


    薛荔衣缄默地提着一堆吃食，盯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晏阿音。


    “这么多，你吃得完？”


    晏阿音冲着他厚颜无耻地笑：“你请客嘛，不吃白不吃。”


    她今夜的妆容很是合宜，额心一点嫣红如莲花绽放，眼眸明澈狡黠，笑起来时唇边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甜美可人。


    薛荔衣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扭开头道：“随你。”


    晏阿音喜滋滋地嘀咕道：“有一个有银子的小弟，甚好啊。”


    感叹完，高高举起手上香喷喷的炙肉串，大大地咬了一口。


    香。


    甚是香。


    太好吃了。


    晏阿音吃着，觉得有些口渴，拿过薛荔衣手上的甜水喝了一口，正要还给他时，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异动。


    她皱眉看去，竟见前方约莫半条街的地方，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


    “有歹徒，快跑啊！”


    “快走……”


    伴随着这一声尖叫落下，不少百姓都惊慌失措地往两边四散跑去。好在附近驻守的官兵反应极快，听见了动静，迅速赶到，与那一伙儿贼人交战起来。


    晏阿音僵在原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尚未反应过来，身边，薛荔衣已经迅速地将她推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


    晏阿音踉跄了一下，因惯性靠上墙壁，忍不住喃喃道：“怎么会有贼人？客云向来以安宁著称，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胆敢在街上行凶的人了。”


    薛荔衣站在她身边，侧头朝动乱的地方看去，眼中晦暗冷漠。


    晏阿音急切地问道：“能看出是什么样的人吗？可是山贼？”


    “不是。”


    薛荔衣话里竟有一丝冷漠肃杀。


    晏阿音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陡然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嘴唇上下轻碰了一下，问道：“你……认识？”


    话音落下，空气却陷入了沉默，只留下不远处官兵与歹徒的刀剑搏斗声。


    第27章


    “不认识。”薛荔衣道。


    晏阿音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混乱刀剑声, 觉得心乱如麻，拧起了眉。


    太奇怪了。


    那些人看起来很明显就是来者不善。


    客云素来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城镇，怎会招惹来这种人？


    薛荔衣见她似乎害怕的模样, 拉过她往小巷另一边走。


    “跟我走。”


    晏阿音冷不丁被一拉, 踉跄了下, 回头看去一眼，略有些迟疑地问。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薛荔衣扭头看她：“难道你还要过去帮忙打架么？就……凭你？”


    就凭她这样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晏阿音摸了摸头上繁复的发髻, 只觉得好累赘。


    她反应过来。


    跺了下脚，甩开他的手, 不再往前走了。


    “就算我不会武功, 不还有你吗？”


    应的倒是很理直气壮。


    薛荔衣轻笑一声。


    他盯着她, 缓缓道：“我会武功, 却不是用来凑热闹的，而是用来保护自己, 保护……你的。”


    最后两个字, 他咬字咬得甚是清晰缓慢。


    晏阿音陡然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猛地抬头看向他，想要找寻他开玩笑的痕迹, 可薛荔衣眼中并没有往日那种轻佻随意的玩笑之色，取而代之的是笃定和郑重。


    她不是傻子, 自然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缓缓僵住，四肢百骸都不太能动弹了。


    晏阿音平生头一次有些慌乱地扭开了头，不敢看薛荔衣的眼睛。


    薛荔衣看了远处一眼, 淡淡地道：“放心吧，只要我在，你不会受伤。”


    晏阿音习惯性嘴硬地顶回一句。


    “那若是你不在呢？”


    薛荔衣沉默片刻, 方道：“我不会不在。”


    晏阿音没有说话。


    心里却清楚地浮现出一句话——没有人能陪着谁一辈子的。


    可纵然她如此清楚明白，可当听到有人这样对自己承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中悸动。就像再冷漠沉寂的山林，也会被偶然吹拂而过的一阵风撩动。


    夜风簌簌地拂过面前，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母亲离去前不舍的谆谆教诲、温柔的话语还在耳边：“阿音，这世间男人多薄情，虽有如琢郎，却极少见。你不要像娘一样，被男人迷了眼，但若找到真正待你好的男子，你也钟爱他，便同他终老。情之一事，困扰苦多，莫在上面纠缠……”


    晏阿音发了呆。


    就在他们停留的这一会儿，外头的动乱已然平息了，官兵们将那几个起乱的贼人钳制住，扭送去了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