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荔衣道，“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晏阿音点了点头。


    被这突然掀起的动乱一打搅，晏阿音也没了再闲逛的心思，再加上时辰不早了，还是听薛荔衣的，回家吧。


    晏阿音提步跟上薛荔衣的步伐，走在他身后。


    没多久，薛荔衣的话语忽然自前面传来。


    “我倒是没想到今晚会出岔子，你怕是吃的玩的都不尽兴吧，可惜了……及笈这一日对女子很是重要。你可还想玩些什么，吃些什么？”


    晏阿音摸了摸头发：“不可惜，这一身够漂亮了，我真是做梦都梦不到自己能穿上这样的衣裳……”


    她眼神迷茫了一瞬，想起什么，又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笑眯眯道：“而且，我吃得可饱了。”


    薛荔衣见她笑得很是幸福的模样，也提起唇角。


    “一点吃的就能满足？晏大夫可真好打发。”


    晏阿音瞪大眼睛。


    “你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吃饱就已经是一间很幸福的事情了，你知不知道。”


    薛荔衣笑道：“好，好。”


    晏阿音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


    “这样走回去也好，消消食，不然今晚笃定要睡不着了。”


    薛荔衣笑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的那条红琉璃珠链上。


    晏阿音察觉到了，低头看去，手捻起珠链，警惕地道：“你看什么，莫不是想把这链子要回去？送出去给人的东西，可不能收回了。况且……你还做的这么丑……你好意思收回去吗？”


    薛荔衣道：“我不收回。”


    晏阿音悄悄地松了口气。


    薛荔衣唇边笑意加深。小财迷。


    他开口说道：


    “但我要你一直戴着。”


    晏阿音一愣，飞快地看他一眼，碰上他专注的眼睛，心乱如麻地扭开头，随口说着。


    “那、那若是洗澡时取下，不小心丢了怎么办……”


    “这琉璃可以浸水，洗澡无需取下。”


    “哦。”晏阿音的回应拉得长长。


    “再丑，也戴着。”


    晏阿音的眼神四处乱飞，就是找不到着落点。


    “哦，知道了。”


    他们没有搭乘马车，慢悠悠地相伴步行回了医馆。


    大安原本应该是坐在门口等他们回来，但兴许因为等得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晏阿音双手叉腰，气呼呼道：“这家伙，每次守门都睡着，得亏这附近盗匪少，不然哪天家被偷了都发觉不了……”


    薛荔衣勾唇笑道：“你这医馆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就算有盗匪来，恐怕也不想进来偷东西吧。


    “……”


    说什么实话呢。


    真不好听。


    晏阿音瞪目。


    薛荔衣把给大安带的好吃的放在大安旁边的桌子上，提步走上台阶。


    晏阿音叫了他一声。


    薛荔衣回头，神色疑问。


    “你要去睡了吗？”晏阿音问。


    “不然呢？你是还要我陪着你吗，晏大夫？”


    薛荔衣唇边含笑，睨着她。


    “……”


    好像也是。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叫住他。


    兴许，她该和他说一声谢谢？


    晏阿音抿了抿唇，刚想说谢谢二字，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算了，不着急，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说呢，而且，薛荔衣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被一句谢谢打发的人。


    她之后再另想办法向他道谢吧。


    晏阿音磕磕绊绊道：“自然不是要你陪我……你、你去睡觉吧。”


    “晚安。”


    薛荔衣笑看她一眼，回房间去了。


    晏阿音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将发髻拆了，洗漱完，便解了衣裳挂上衣架，爬上了床。


    睡前，她凝视着那衣裳许久，方闭上眼睛，陷入睡梦中。


    *


    夜里，又下起了雨。


    薛荔衣没有睡。


    他甚至连外裳都没有换，只是站在窗边，凝视着外面被风雨吹打得左右歪斜的树枝，沉默着。


    屋中早已点了香，檀香的烟缓缓飘散出去。


    医馆的大门没有关。


    大安还睡在门口，晏阿音没有特意关门，留了门在那里。


    雨中，有人悄无声息地、缓缓地走入医馆，沿着檀香的踪迹，来到薛荔衣的房间外。


    那人一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


    看见薛荔衣，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好久不见，薛小侯爷。”


    薛荔衣依旧无动于衷，面上一丝神情也无。


    “许久不见，小侯爷看起来比从前生活得好些，不似从前清减了。”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俊平静的少年面孔。


    薛荔衣淡淡道：“小侯爷？你是不是叫错人了？”


    少年有礼道：“自然是您，除了您，京城便再没有其他的薛小侯爷了。”


    薛荔衣眯眸道：“哦？是么，薛子琮被逐出家门了吗？”


    来的少年名唤徊林，正是京城薛家侯爷的书童。而薛子琮，则是薛荔衣同父异母的弟弟。


    提起薛子琮这个名字，徊林陷入犹豫，不知该如何说：“小少爷他……”


    薛荔衣淡淡道：“他从前便劣迹斑斑，恶名远扬，不知如今又纨绔到了何种地步？”


    徊林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薛荔衣似是耐心耗尽，寒了嗓音道：“你回去吧，直接去和薛坞复命，告诉他，如今除了一个姓氏，我与薛家早已无任何关系。”


    徊林道：“小侯爷，可，可您是薛家后人啊……老侯爷还等着您……”


    薛荔衣抬眼看向徊林时，一枚利刃已然刺入他脸颊后的墙壁，神情冰冷如霜，往日含笑风流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凛冽。


    他一字一顿道：“我若回去，只会向薛子琮寻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可还希望我回去？”


    徊林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小侯爷，您为何如此恨小少爷？”


    薛荔衣声音轻淡，勾了下唇道：“你若知道，当初我筋脉尽断，差些横死他乡，是拜我这位好弟弟所赐，可还要再问？”


    徊林大震。


    “什么？小少爷他竟然刺杀您？”


    薛荔衣道：“算不得刺杀。我若能被一般人重伤，那是我自认武功不佳。可当日我那位好弟弟，可是假借我母亲遗留书信的名号设下埋伏，你说，他如此心计，如此手足相残，他这条命，还该留不该留？”


    徊林看着薛荔衣，只觉得牙齿也格格震颤。那么乖巧的小少爷，竟然做了这种事情？


    薛荔衣继而又道：“今夜客云城的南二街有歹人作乱，被官兵制服了，想必，是和薛子琮有关系吧？”


    徊林愕然道：“这……断断不是的，近日小少爷被关在家里闭门反省，不会再作乱……”


    “这样么，”薛荔衣不咸不淡道，“那应该就是他那位生身母亲了。我今夜看那些伪装成山贼的人，用的武功都是京城岳家派的，我记得他母亲，也是姓岳吧？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没找到我，若运气好些，我这个遗留在外没死透的祸患，就可以被铲除了。”


    徊林震惊得说不出话。


    小少爷顽劣便也罢了，没想到，到如今竟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情。岳夫人……岳夫人更甚，平日她那样温柔可亲，怎么会派人刺杀小侯爷？


    薛荔衣眯眸道：“我原以为抛下身份离开薛家，甚至离开京城这种是非之地，就可以不遭人惦记。”顿了顿，他唇边弧度加深，“可没想到一退再退，也换不来安宁。”


    “我若回去，可势必要与薛子琮不死不休，你可还要我回去，徊林？”


    第28章


    徊林低下了头, 肩膀微微颤抖。


    “可是，”徊林神色隐痛，“小侯爷, 老侯爷他……快不行了啊。老侯爷此次派徊林来寻找您, 就是因为这个。您并未留下行踪, 徊林和一干下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您寻到，若您不回去, 老侯爷他……”


    薛荔衣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身影如巍巍高山般无动于衷, 可垂落在身旁的手, 却慢慢紧握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徊林说道：“老侯爷常年领兵打仗, 身体本就己经落下隐疾, 时常脏腑疼痛，再加上小少爷又秉性顽劣, 老侯爷时常被小少爷气得怒火攻心, 前些日子还吐了血，如今更是卧床不起……只怕, 只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薛荔衣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片刻, 他复睁开眼，讥讽扯唇, 道：“那么，如今是要让我去给他遍寻天下名医么？还是要我回去，替我这个劣迹斑斑的好弟弟处理家事？”


    徊林扑通一声跪下, 道：“小侯爷，老侯爷只想在临终前见您一面……否则，老侯爷也不会派出这么多人在江南一带寻找您, 老侯爷他费尽心力，是为了您啊……徊林求您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