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立马看过来,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咂巴了下嘴:“什么好吃的?”
薄青窈却卖了个关子,任刘恒怎么撒娇都不说。
顺利将小发雷霆的小屁孩打发走,薄青窈倚在殿门旁,看着他气鼓鼓去上学的背影,乐得直不起身。
穗儿见了,忍不住道:“美人怎么不直接告诉小殿下?那样他能高兴一整日呢!”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多没意思。”薄青窈嗔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湿布巾,擦了擦门上的灰尘。
穗儿凑过来:“美人,什么叫惊喜?”
薄青窈耐心同她解释了几句,穗儿脑子活泛,一下子就明白了。
主仆二人在殿门前说了会儿话,正想着晚些时候去请管君和赵渔儿一同来庆祝,不远处的宫道上转过来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妇人瞧着三十余岁,眉目沉稳,一袭黑红曲裾深衣,头戴黑色巾帼,腰间只挂了象征身份的青绶银印并一枚弯月青玉,看上去庄重又神秘。
薄青窈反应了片刻,连忙将湿布巾塞回穗儿怀里,快步迎了上去:“妾见过许侯,不知许侯大驾,实在失礼了!”
许负还礼,声音平缓,无甚波澜:“美人安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被她那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扫视着,薄青窈莫名有些紧张。
当年她还是魏王夫人时,就与这位名叫许负的相士有过一面之缘。
许负此人生于秦末,以精通相面、预言精准而闻名,魏王因此将她请进魏宫,奉为座上宾。
记得当时许负一见薄青窈,便指着她道,其当生天子。①
短短一句话便给薄青窈带来了长久的专宠,并冲昏了魏王本就不大聪明的大脑。
原本已经投降刘邦的魏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壮志勃勃,降而复叛,不靠汉,不依楚,打算自立为王。
只可惜,魏王公式对了,数值带错了。
未来天子的母亲是薄青窈没错,但父亲是谁,就不一定了。
*
当年许负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后,便翩然离开魏宫,云游四方去了。
直到汉朝建立,又被刘邦请了回来,封为鸣雌亭侯,赏有封邑。
距薄青窈第一次见许负,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期间二人再未见过,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难不成有什么新的预言?
心中虽不停打鼓,薄青窈还是很快将许负迎进了殿里,吩咐穗儿去烹茶,自己与许负对坐在殿中,恭敬问安:“许侯不日前才回长安,一路上可还顺利?”
许负听闻微微一笑:“美人久居深宫,不想却对老身的行踪这般了解。”
薄青窈恭顺垂眸:“许侯说笑了,这宫内宫外多少达官贵人想求见您一面,那些宫人仆人私下说起时,偶尔漏出只言片语来,并非是妾刻意打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薄青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相面之说,但自从生下刘恒,正中了预言后,她心里便一直有一个隐秘的念头。
许负既然能预知未来之事,也许真的拥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力,或许……也能知晓去到未来的方法。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但在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养育孩子的那段日子里,全靠着这个念头,才能咬牙撑下来。
等刘恒大一些,能离得开人后,薄青窈也尝试找过许负数次,可回回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时的薄青窈便隐隐知道了,许负并不是她的救命稻草。
随着刘恒渐渐长大,薄青窈心里这个念头早已放下,也没了再去寻许负的执念。
没想到若干年后,许负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如美人所听闻的,老身确实昨日才回到长安,选在今日匆忙进宫,是为见那孩子一面,美人可不要见怪。”
许负并没有为难她,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薄青窈一顿,悄悄松了口气,抬眼却见许负正瞧着她笑。
薄青窈有些不解。
许负摇摇头,略带风霜的脸上有些促狭的神情:“先前在殿前,老身观美人之面,深觉美人沉稳许多,不似当年莽撞跳脱,如今一瞧,却是原形毕露。”
当年许负离开魏宫前,薄青窈曾乔装打扮成婢女,偷溜进了许负暂住的宫舍,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说了许多不着调的话。
那时的薄青窈比穗儿如今的年纪还小些,在家中时没吃过什么苦,进宫后过得也还行,又渐渐想起了前世当现代人的一切,虽然平常是个安静的性子,但偶尔也会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像现在,早已被打磨成了一块无法上吊之物。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四周便暗了下来。
穗儿爬上梯子将殿前、廊下的灯一一点上,又将檐下挂着的冰凌掰了下来,拿在手中当飞镖玩。
薄青窈则在厨房忙碌着,身后还跟着一条跑来跑去的馋嘴小尾巴。
厨房里一片融融暖意,今晨就腌制上的羊肉此刻正静卧在粗陶盆底,昏黄的烛灯一照,映出点点光泽。
还没灶台高的刘恒双手扒在桌沿上,说话时呼出团团白气:“阿母,炙肉是什么味道呀?”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呢。
薄青窈弯腰,小心将最后几块木柴添入灶膛,红亮的灶火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噼啪作响:“炙肉啊,和恒儿梦里吃的一个味道,想吃吗?”
“嗯!”刘恒兴奋点头,一眼不错地守着那盆肉,小鼻子一耸一耸,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薄青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把他往灶火旁拢了拢,让他烤火,自己拿了双筷子,将羊肉夹出来,仔细切成小块。
这腌肉的酱料是她用豉汁混合了一点点饴糖,加上切得极细的姜末调成的,材料有限,但也能够去腥增香,腌制了一整日也足够入味。
外间传来跺脚和呵气的声音,接着是管君的轻笑:“青窈,你在里面吗?”
布帘掀动,她和赵渔儿裹着厚披风进来,发髻上还沾着庭院里的寒气。
第10章
“好冷啊好冷啊!”
赵渔儿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快步凑到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弯腰捏了捏一旁刘恒的小脸:“小恒儿,见到我们怎么不叫人?不乖哦。”
刘恒摸摸自己被捏红的脸,规规矩矩行了两个礼,童声清亮:“赵姨母好,管姨母好。”
“哎呀呀,这小嘴甜的!”赵渔儿乐成了一朵花。
薄青窈接过管君怀里的陶罐,也将她往灶台边推:“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快去暖和暖和。”
管君回头笑起来:“我们二人来蹭你家的饭食,可不得带些上门的东西?那是我自己酿的枣酒,味道浓,不容易醉……”
她摸摸刘恒的头:“烫一烫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刘恒期待地仰起头:“那恒儿可以喝吗?”
“孩童不可饮酒。”管君摇摇头,刮了刮他鼻上蹭到的灶灰。
“不过,”管君塞了一把干枣到刘恒手中,“等恒儿长大了,就可以同我们一起喝酒了。”
刘恒复又高兴起来,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先是喂了薄青窈一颗干枣,又跑出去同穗儿分享去了。
赵渔儿这会儿缓过来了,将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打了个喷嚏:“哎呀!这味道也太呛了!”
薄青窈看过去,见里面也是两只小陶罐,分别装着些茱萸和花椒粉末。
赵渔儿眼泪汪汪地离远了些,指着那些东西道:“吃炙肉必得有这两味调料,否则啊就是白吃了!”
赵渔儿自小长于水边,父亲靠捕鱼而生,最常做的就是炙鱼,可惜那时候没什么调味料,吃起来也只能饱腹,没什么滋味。
进宫之后就不一样了,她还算得宠,衣食供应不缺,便时常自己弄些花样,各种调料都往上撒,最后得出茱萸和花椒就是炙肉的最佳搭档。
管君走上前对薄青窈道:“你这广阳殿难得热闹一回,我们知道你素来行事低调,怕惹来麻烦,索性今夜连宫人都没带,你放心。”
薄青窈心头一热:“上次恒儿的事还没谢你。”
这些年她们一直是如此细致又周到,薄青窈鼻头酸酸的,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哭啦?”
赵渔儿凑过来一看,及时打断她煽情的话:“那今晚你可得招待好了,我们就坐等大餐吃了。”
说完,她俏皮一笑,转身出了厨房去找刘恒玩去了。
薄青窈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追上去:“等等,今日许侯突然造访,正在殿里——”
“早知道啦!下午穗儿来的时候就说过啦!”
赵渔儿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小声嘟囔:“当了娘的人就是啰嗦,幸好我还不是。”
“你别理她,日日净说些疯话。”管君脱下厚重的披风,挽起袖子来帮薄青窈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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