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又问了一次：


    “她怎么……来的？”


    是怎么从郡城到国都，又是怎么入城，怎么逃出去的？


    五长老说：“她一定不是化身凡人，凡人做不到。


    “既不是凡人，为什么天罗地网找不到她？九霄大阵，都对鬼煞之主没办法了吗？”


    黎扶只有金丹的实力。


    但这一刻，她带给他们的压力不亚于大乘修士。


    ——就像一座猜不透的高山。


    ——只凭臆想，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


    在他说完，身后跟来的修士就像是被惊醒，一阵哗然。


    “她到底怎么来的？”


    “之前插上一面旗，现在我们封锁了所有路，却又插上一面。”


    “她在挑衅我们！”


    “会不会……她即将插上第三面旗？”


    ……


    愤怒又带着恐慌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心中不安。


    长老们没有阻止。


    此刻能阻止他们的声音，也阻止不了他们心中所想，正如自己。


    二长老含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黑旗之下，拨开黑旗。


    总要弄明白……


    她到底做了什么！


    *


    时间倒回。


    黎扶站在山顶之上，眺望远处的双鱼国都。


    剑穗晃动，不妄声音响起：


    “你怎么进去？他们出动了无数修士，关上所有门，将这座城牢牢守住。”


    修士们斩断所有进去的路，国都各门紧闭，无数修士盘腿坐在半空之中，守着这座城。


    他们自带灵气，国都因此变得仙气飘飘，云雾缭绕，如同仙城。


    “不妄，你还不够了解凡人世界。”


    黎扶拢了拢破烂的头巾，问他：“我们走了多久？”


    不妄算了算，回答：“五百三十一天。”


    黎扶眺望远处。


    国都依旧仙气缭绕，但更远处，黑云堆叠，暴雨将至。


    “五百三十一天……”黎扶声音无比平静：“仙人盘踞，这座城看起来如此美丽，但是——它已经死了。”


    *


    含徽拨开黑旗，下面竟是一个地道！


    像是已形成多年，黑漆漆的，隐隐还有一股恶臭袭来，令人不适。


    “这是什么？”花月不解。


    沉萧皱眉，随即恍然：


    “这是地下暗渠，在凡人的地盘中，每一座城池都有地下暗渠，家家户户排出的污水沿着暗渠流出，暗渠盘踞在地下，四通八达。”


    修士有各种法术，仙城光洁亮丽，不需要这样的地方存在。


    沉萧如果不是做过凡人，也不知道地下暗渠。


    含徽眉头一皱，跳入暗渠当中。


    修士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落下的瞬间，里面一幕便映入眼帘。


    一瞬间，头皮发麻！


    里面有很多人，很多、很多。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密密麻麻，僵硬地看向下来的仙人们。


    五长老大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下一刻，这些人僵硬的眼珠子动了动，绝望的眼中燃起希望。


    “仙人？是仙人吗？”有人声音颤抖。


    “是仙人！”有人惊喜。


    人头攒动，无数人站起来，冲向他们，花月立刻后退。


    还没等呵斥，他们在靠近的瞬间跪下，大雨之中，地面潮湿积水，他们跪在水中，拼命磕头。


    一老人满脸泪水：“仙人，求仙人救命！我家在城外，一年多前，我进国都卖菜，但突然遭遇封城，任何人不准进出、不准上路，将我们困死在这里！求仙人打开城门，救救我们！”


    一妇人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哀求：


    “仙人，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道路封死，粮食进不来，我们家只能卖房换粮，半年前房子还能换几袋粮食，如今一袋都换不了，双鱼国的百姓全都要饿死了……”


    “好饿，救救我们。”


    “仙人，求你们救我们出去，打开城门。”


    “封城阻路，断我们生路，是有妖邪作祟吗？仙人，你们是来收服妖邪的吗？”


    “仙人、仙人救命！”


    ……


    五百三十一天前，双鱼国各地突然封城，道路阻绝。


    数万无家可归的百姓进入地下暗渠，此后，一直生活在这里，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暗无天日。


    国都之上，仙人镇守，灵气缭绕。


    地下暗渠当中，怨气滔天，一片昏暗。


    暴雨不断，地下暗渠中水声哗啦，旁边低一点的地方已经成为一条暗河，有人淹死有人饿死。


    雷声、水声，以及这些哀求声……


    含徽脑袋嗡一下炸了，头皮发麻！


    城是他们封的，路是他们阻的，是为了击杀妖邪、救天下苍生。


    可是她说不出口。


    明明已经太虚巅峰，却还是站不稳，眼前发黑，身体踉跄后退。


    拂尘抵住，撑住她的身体。


    大长老垂下眼眸，声音嘶哑：“都是假的，这里是怨鬼世界，只有鬼煞之主是真的。


    “即便是真的，这三千世界、六道众生，双鱼国只是小小一个。”


    含徽看向他。


    只见大长老眼中已满是血丝，隐隐凶光：“我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了。”


    沉萧倒吸一口冷气：


    “她还是凡人，天罗地网找不到她。


    “从城外挖一条道，接上地下暗渠，进了国都、收走怨气，我们之所以没找到她，是因为她融入这被忽视的数万凡人当中……”


    第36章 一点点帮助


    一年多前。


    她在郡城收走怨气，他们察觉她的目的和身份。


    于是，他们封城堵路。


    双鱼国都像是关起来的囚笼，他们以为没人能进出，瓮中捉鳖。


    但是，封城堵路祸害无数百姓，他们滞留在国都出不去，只能居住在地下暗渠当中，暗渠四通八达，他们一直在里面，就像是老鼠般被镇守的修士们掠过。


    一年多时间，无人在意成了常态。


    所以，当黎扶从城外挖一个洞，接入地下暗渠进来，融入数万“老鼠”当中时，也无人在意。


    她顺利进了城、收走怨气、插上一面她的旗帜！


    如果他们没忽视这些因为封城堵路，遭遇不幸的百姓，他们就不会忽视黎扶……


    这一步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封城阻路？


    郡城插旗？


    还是……刚刚进入怨鬼世界，就猜到他们会做什么开始？


    “她太可怕了！”


    花月咬牙切齿，手指掐在掌心，寒毛倒竖。


    一个凡人，她现在只是一个凡人！


    但她在天罗地网、众多修士围堵之下，从曲家村走到郡城，又从郡城走到国都，一步又一步，越过封锁与防守。


    他们这么多修士，连她的皮毛都没摸到！


    那一面面黑旗，是她猖狂的嘲讽，仿佛蔑视着他们。


    花月身体颤抖，又气又恼，还有……无尽恐慌。


    下一面旗帜，什么时候出现？


    当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打了个寒战，眼神一厉：


    “不，我们必须杀了她，她一直是藏在凡人当中，只要怨鬼世界凡人还在，她就还能藏！”


    含徽猛地看向她，想到之前的主意。


    五长老看向磕头哀求的百姓，声音轻轻——


    “所以，要想找出她，我们必须将怨鬼世界这些虚假的凡人全部抹掉。”


    有修士疑惑：“有用吗？”


    “有用。”大长老拂尘一收，神情冷静，“她化身曲山，是这个虚假的世界唯一真实，抹掉怨鬼世界所有凡人后，就只有一个凡人了！”


    一个真实的凡人，曲山。


    也就是黎扶。


    暗道当中，附近的凡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抹掉所有凡人”几个字却很清晰。


    顿时，无数人开始哀求。


    大长老闭眼手一挥，打散地道中所有凡人。


    “你真是疯了……”含徽看向他。


    大长老眼眶中带着血丝，回视她——


    “再找不到鬼煞主，我才是真的要被逼疯，这些人都是假的，他们痛苦地活在怨鬼世界，还不如抹掉，动手吧！”


    是该用一些非常手段，找出鬼煞之主了。


    这个世界没了凡人，她还怎么藏？


    *


    “你会逼疯他们。”不妄声音复杂。


    他们顺着地下暗河的水流出来，黎扶也不上岸，就这么飘在水中，回望渐渐远去的国都。


    “我知道。”她摸了摸猎刀旁边绑着的黑色旗帜。


    还有一面。


    下一站，双鱼河畔。


    不妄忍不住又问：“那你能猜到他们会做什么？疯掉的人，再次出手会很极端。”


    “我知道。”黎扶看向天空，口中还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