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春晚还在唱着欢快的歌，但老人们一个个都开始打哈欠。


    年纪大了，精力到底不如年轻人，平时的作息时间一到，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姥姥虽然还强撑着精神，眼睛却已经有些发黏，她拍了拍坐在自己左边的杨川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催促：“川川，小徐，不早啦，你们也该回去了。”


    杨川正剥着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五分。


    时间确实不早了，从郊区开车回市中心的酒店，少说也得四五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他和徐烨的假期也要结束了……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橘子，握住了姥姥有些干瘦的手。


    “姥姥，那我们……”他开口，声音里有点不舍。


    “知道你们忙，”姥姥接过话头，脸上是慈祥又了然的笑，“能回来陪姥姥过这个年，姥姥已经高兴得不得了啦。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徐烨坐在姥姥另一侧，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却透着尊重：“是的，姥姥。我们请的假到明天晚上，航班是明晚九点多从浦东机场飞英国。”


    “英国……远着呢。”姥姥喃喃了一句，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舍。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拍拍两个年轻人的手背：“没事，没事，暑假！暑假再回来，姥姥等着你们，到时候天热了，咱们去院子里乘凉，姥姥给你们煮绿豆汤。”


    “一定回来。”杨川赶紧应下，鼻子有点发酸。


    他倾身过去，轻轻抱了抱姥姥瘦小的肩膀，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心里软成一团：“暑假一放假我们就买票，回来住上一个月，天天来陪您。”


    “好，好。”姥姥连声应着，眼角有些湿润。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费劲地从自己那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


    红包是传统的正红色，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边角都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来，拿着。”她把红包分别塞进杨川和徐烨手里，“压岁钱，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两人都是一愣。


    徐烨下意识地就想推拒：“姥姥，这我们不能……”


    “拿着！”姥姥语气难得的强硬，带着老人特有的固执，“这是规矩！姥姥给的压岁钱，必须拿着，保佑你们在外头一切都好。”


    她看着徐烨，眼神慈爱：“小徐啊，你也是好孩子，姥姥就当多了一个孙儿。拿着，不许推。”


    杨川太了解姥姥的脾气了，他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徐烨的腿，朝他使了个眼色。


    然后自己先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了红包，脸上扬起笑容，声音清脆响亮：“谢谢姥姥！祝姥姥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烨见状，也学着杨川的样子，双手接过红包，微微躬身，态度郑重而诚恳：“谢谢姥姥，祝姥姥新年吉祥，万事如意，笑口常开。”


    两人说完，又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姥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周围几个还没离开的老人看了，都笑着点头。


    姥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哎哟，起来起来，这么多礼数做什么……快收好，收好。”


    杨川和徐烨这才直起身，将那份带着老人体温和深深祝福的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各自外套的内袋里，还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妥帖安放的珍宝。


    告别的话又说了一阵，终究到了要走的时刻。


    姥姥站起来，先抱了抱杨川，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低声叮嘱：“好好吃饭，别太累，跟小徐互相照顾着。”


    杨川把脸埋在姥姥肩头，闷声应着：“嗯，姥姥您也是，手环记得戴，如果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接着，姥姥转向徐烨。


    徐烨立刻微微弯下腰，方便老人动作。


    姥姥也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老人的手臂不算有力，却带着满满的暖意。


    “小徐，川川单纯，不如你成熟稳重，你多照顾他，你们俩好好的，姥姥就放心了。”


    “您放心。”徐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回抱了一下老人，“我们会照顾好彼此，您保重身体，暑假我们就回来看您。”


    最终，在老人们带着困意的送别声和姥姥站在门口不断挥手的目光中，杨川和徐烨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王师傅晚上得了徐烨给的大红包，早就被“赶”回家陪家人守岁了，车钥匙留给了徐烨。


    找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徐烨用遥控钥匙解锁，车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很自然地护在杨川头顶上方，等他坐进去，才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徐烨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仪表盘亮起柔和的光。


    他熟练地打开暖气，调整出风口，又伸手帮杨川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杨川的下巴，杨川侧头看他，车内的昏暗光线下，徐烨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


    “累吗？”徐烨一边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一边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有点，”杨川诚实地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养老院，“但心里有点舍不得。”


    徐烨空出一只手，越过中控台，准确地找到了杨川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暑假很快的。”


    杨川“嗯”了一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徐烨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这个时间，又是年三十夜，路上的车流稀少得可怜，只有路灯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勾勒出城市静谧的轮廓。


    杨川以为徐烨会径直开回位于市中心的那座高耸入云的J酒店，但车子在一个路口却转向了另一条路。


    “嗯？这不是回酒店的路吧？”杨川疑惑地看向导航屏幕，又看向徐烨。


    徐烨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仍注视着前方路面：“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都快11点了。”杨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连续几天的温馨团聚让他沉浸在一种柔软的家庭氛围里，此刻徐烨略带神秘的语气，忽然将某种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更私密的氛围拉了回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徐烨卖了个关子，但握着杨川的手紧了紧，拇指在他虎口处蹭了蹭，带着点安抚又诱哄的意味，“来得及。”


    杨川不再追问，重新靠回去，看着窗外流转的夜景，猜测着徐烨的意图。


    不是回酒店……这个时间，还能去哪里？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


    杨川认出这是世纪广场，即便是除夕夜，这里也比别处多了些人气。


    广场上巨大的环形LED屏幕正播放着璀璨的迎新年动画和倒计时，光影流转，将广场中央映照得如同白昼。


    屏幕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或者三五成群的朋友，他们手里拿着荧光棒，戴着可爱的发光头饰，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升起。


    徐烨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


    “走。”他解了安全带，侧身过来，帮杨川也解开。


    “来广场跨年？”杨川眼睛亮了，下午在养老院吃年夜饭看春晚固然温馨，但眼前这属于年轻人的热闹，瞬间点燃了他身体里的活力。


    “嗯。”徐烨点头，自己也觉得这个临时起意的念头不错。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条厚厚的羊绒围巾，一条深灰色，一条浅燕麦色。


    他先把浅燕麦色的仔细围在杨川脖子上，绕了两圈，确保冷风不会钻进去，又顺手将他被林初夏打理得蓬松有型的粉蓝色头发从围巾里轻轻拨出来一些。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杨川任由他摆弄，仰着脸问，眼睛里映着广场方向变幻的光彩。


    “下午出门前，怕晚上会冷。”徐烨简短回答，给自己围上深灰色那条，又拿出口罩给自己和杨川戴上，“口罩也戴上。”


    国内环境不像国外那么开放，他们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起杨川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温暖的口袋里。


    两人就像广场上其他普通情侣一样，手拉着手，口袋里的手指紧密交缠，朝着广场中心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越靠近大屏幕，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就越发清晰，节日的气氛扑面而来。


    空气很冷，呼吸间都是白雾，但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热热闹闹地聊着天，或仰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