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昧只是远远一眼，原先才觉得不错的心情便直接沉了下来。


    这人叫离朱，外面来的。


    算得上是他最讨厌的人。


    平日里总摆出一副端方自持、知礼守节的假模假样，好似多了不起一样。哄得他阿娘和那些长老个个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拿他当亲生的似的。


    他怎么在这里？


    宿昧眉梢微挑，眼底漫开一片不加掩饰的不屑与冷意。他可没忘，当初这人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把逃学说得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果然是假模假样，惯会装。


    “我非君子。”


    离朱轻轻抿了抿唇，声线温稳，却偏要追着问：“不是君子就不能说吗？”


    尽管不甘心，离朱面上还是那番温润自持的姿态，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朝宿昧站着的方向望了一眼。


    虽然宿昧早早后退一步躲在了树干后面，离朱什么也没看见，他还是神色笃定，开口又带着几分委屈：“小迟先生是君子，只是不愿意为我解惑罢了。”


    下意识缩到了树后的宿昧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又不怕离朱。


    顿时间觉得自己落了下风的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恼怒，可没想明白火气该怎么撒出去，视线又不自觉落到了正坐在离朱对面的人身上。


    “他是谁？”宿昧转头问起了身后才跟上来的人。


    那随从远远的瞥了一眼，心惊的同时立即便低声道，“少主，那位就是家主为你请的新先生啊。咱们快走吧，不然被发现了，可就被抓现行了。”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桃花树下桃花仙。


    桃花树下还真有仙人。


    这位新请来的先生别的不说，长得可真是好看啊。


    谪仙一样。


    他家少主可真是不知好歹，要是他能拜在这样一位先生的门下，早就恭恭敬敬、欢喜至极的在人面前跪过去了。


    那随从心里正暗自诽腹，没忍住再次偷偷往桃花树下看了一眼。


    “为我请的先生？”


    宿昧神色冷的彻底，他再也按捺不住，抬腿径直朝着离朱那边走了过去。


    “既然是我的先生，那他现在凭什么教别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语气里带着多少蛮横戾气和莫名的占有欲。


    “那不是你先嫌人家虚伪，根本看不上人家的吗？人家先生来了几日，少主你就逃了几日的学……”那随从慌忙追了上去，边追还边开口试图唤醒宿昧的理智。


    殊不知，他越说，宿昧心头莫名的火气就越是烧的旺。


    更可恨的是，离朱分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竟还借着请教的由头，刻意往人身边凑得更近了些。


    “你闭嘴。”


    宿昧咬牙，“便是我不要的东西，那也还是我的，什么垃圾货色，也配染指？”


    桃花树下，本来传道授业的平静温和气氛一下子被闯入的宿昧两人给破坏了个彻底。


    离朱看见自己眼前的人抬了头，也才缓缓抬眼朝着眉眼间蕴着明显怒意的宿昧看了过去。


    而宿昧的目光只冷沉沉的钉在桃花树下，那个膝坐着的人身上。


    “你是什么人？”


    眸光相对，宿昧瞳孔一缩，竟然先一步逃也似的移开了眼。他气势依旧强硬，像是一定要逼问出个答案。


    小迟先生，也就是月迟神色不变，他正要开口，可跪坐在他旁边的离朱却了先一步。


    “少主。”离朱缓缓起身，抬手行礼，姿态端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宿昧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嗤笑一声，径直对着月迟发难：“哑巴吗？”


    他又走近了半步，直至几乎要站到了月迟脚边，语气刻薄又直白，“当初在我阿娘那里不是挺会说的吗？”


    在宿昧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中，月迟垂着眼，声线平静：“在下是奉命为少主讲学的先生。”


    “奉命？”宿昧被他这模样刺得更恼，“你既然是阿娘为我请的，别人又凭什么凑上来朝你问东问西？”


    “少主若是想来听先生讲学，自然是少主为先。可先生讲学，少主却接连几日都不见人影，”离朱语气温雅，淡得像水，偏每一句都扎在人心尖上，“既不喜读书，也不尊重先生，又何必在意，谁在向先生请教？”


    “我喜不喜欢，尊不尊重关你什么事？”宿昧这才斜看了一眼离朱，“轮的到你在这里假惺惺做样子？”


    “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这话像是在骂离朱，可那眼神却明晃晃地落在了唯一还坐着的月迟身上。


    “你...


    算得上逼迫的一句话。


    离朱温润如水一般的眸子沉了下来，他挡在月迟身前，“小迟先生不必害怕，少主既然这般轻慢无礼，家主肯定……”


    离朱话还没有说完，月迟已经站起身。


    他轻声朝着眉宇间戾气横生的宿昧道：“自然是少主的。”


    “算你识相。”


    宿昧其实根本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猛然间转过身要朝着桃花山外走去。


    可走了几步，见身后没有动静，又回头。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我的先生吗？不给我讲学，还理会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小迟先生……”离朱旋即也看向了月迟。


    月迟理了理衣袖，没说话，但很快便抬腿走向了宿昧。


    宿昧看着人朝自己走了过来，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在想，果然是趋炎附势。


    先不论有没有真本事，倒也还算是长了眼睛。至少不像以前那些瞎眼睛的老头和侍从，知道应该跟着谁……


    “少主，走吗？”月迟见宿昧目光直直的看向自己，避了避似的问了句。


    “走？你想去哪？”


    宿昧收回视线。


    这个人看着也还、还算顺眼。


    “书房，经义阁，演武堂。少主想去哪？”


    第149章 知他罪他（38）


    “……”


    宿昧打心底里没觉得眼前这个人有资格当自己的先生，但他还是跟着人一起去了演武堂。


    挨打了。


    面上看上去脆弱的像是月华凝雾、一碰就碎的“先生”甚至没用剑，短短几个来回，宿昧就挨了好几下打。


    宿昧很不服。


    明明打他的时候下手那么重，一点也没有顾忌和手软。


    偏偏打到他这么狼狈了，这个人却还皱眉。


    好像自己挨打不应该躲，甚至还要自觉把脸凑过去给他打一样。


    虽然是自己先开口挑衅的。


    他说这个人虚伪死了，看上去那么弱。


    他说想要当他的先生，别的不说，修为肯定要高于他。


    要比他厉害，打得过他，才能让他服气不是吗？


    宿昧是少游城的天才，生来便身负大气运。


    只会满口空道理的软脚老书生，才不配当他的先生。


    “你现在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宿昧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抬眼却撞见月迟垂眸不语，似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心头那股不服顿时炸了开来。


    要不是他被阿娘压制了修为，才不会打不过这个人呢。


    “不要以为你打过了我，我就会认你。”


    “我想学什么，自己去藏书阁看几眼书就学会了，才不需要什么先生。”


    月迟静静立在一旁，语气轻淡，听着像是在顺着他：“少主确实聪慧。”


    那态度温和得太过刻意，近乎敷衍。


    以至于，本就积压不少的火气，被这轻飘飘一句哄劝，猛地点燃了开来。


    宿昧咬着牙，语气又冲又硬：“你不要想着讨好我，我才……不会像阿娘那样被你哄骗住。”


    “你果然就是个虚伪的骗子。”


    月迟看着眼前的宿昧。


    十一二岁的少年怒气横生，拳头紧攥。一张脸还带着稚气的俊脸都被气红了，眼底满是不服气，却又像是有什么顾忌，硬是压着自己没动。


    月迟有些不明白。


    哄人不就是这样吗？


    顺着他，夸他聪明。


    为什么还要生气？


    是因为刚才比试输了？


    可这不是他先动的手，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说了，你少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看着自己，实际上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宿昧咬着牙，见人果真顺从的移开了眼。


    偏就在这时，仪态端方，面容清俊温润的离朱从外边走了进来。


    “小迟先生。”


    离朱一瞧见廊下的那抹身影，顿时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本来端庄自持的步伐也不自觉加快，径直走到了月迟身边。


    恰巧对上月迟移过来的视线，离朱当即对着人笑了起来，边笑还边温声道：“真是好巧啊，小迟先生。”


    月迟看见离朱，轻轻点了点头，“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