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小迟先生知道我是故意来找你的。”
没有看见月迟脸上有哪怕一丝对于自己刻意来寻人的疑惑和好奇,离朱也不在意。他脸上笑意忽的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之色。
当着宿昧的面,离朱拱手弯腰,认认真真的朝着月迟一礼。
拜完,离朱目光恳切,一字一句道:“小迟先生可以做我的先生吗?”
虚伪!装模作样!
贱人!
又想来抢属于他的东西。
宿昧眼睁睁这一幕,看着月迟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而后尽数落在离朱身上。胸腔里的火烧到,已经不是用生气可以形容的了。
“我是让你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宿昧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月迟的手腕,用力将人扯得朝着偏了几分,语气又凶又霸道,“没说让你转头去看别的脏东西!”
也不怕污了眼睛。
月迟顺从地被宿昧拉过来,安静地依言望向他,浅淡如雾的眸子里只剩他一人。从始至终温顺得不像话,倒真像个耐心十足、事事依从的先生。
“都听少主你的。”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宿昧一下松开手,脸也别了开来。
可耳尖却不受控地泛上一层薄红。
他语气还是很凶,“反正你别再用那种假惺惺的语气哄我,我不吃这一套!”
月迟轻声开口:“那我不哄你了。”
“不哄我,你想哄谁?”宿昧闻言, 眼神一冷,锋芒直刺向还站在一边的离朱,“他吗?”
哪怕丝毫没有被理会,离朱也根本不肯放弃。他像是没看见宿昧的警告和威胁,秋水一般的温润的眼眸恳切至极的看向月迟。
那模样,似乎不管如何,只要月迟能做他的先生,他什么都愿意做。
“小迟先生,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要求的。”
“让我做你的弟子。”
“他们都说我聪慧,我的天赋、悟性都是最好的。只有我才配做你的弟子。”
和不明白宿昧为什么生气一样,月迟同样不明白离朱此刻的执着。
“……”
他们也不...
虽然第一次见面,离朱对着他这个刚入宿府的先生,面上端方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月迟在他看过来的第一眼,就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
离朱那温雅自持的皮囊之下,藏着的轻视与不屑。
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只衡量是否有用、是否有价值。
当然,也只是一眼的功夫,离朱就彻底将这些掩藏到谁也再看不出来的地步。
月迟没说话,宿昧先嗤笑一声。
“离朱。”
“少主。”直到这时,离朱才看见宿昧似的。
“以前那些事我懒得和你计较。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觊觎我的东西……”剩下几个字,宿昧没说完。
但离朱却猝不及防心口猛的一阵刺痛,鲜血从他的唇角溢了出来。
宿昧说完,看也没看离朱一眼,拉着月迟直接朝着演武堂外走去,月迟也顺从的跟着他走。
“小迟先生。”
离朱忍着痛开口,声音发颤。
月迟终究还是回了头看了他一眼。
离朱以为月迟看到他吐了血,总会说什么,可他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任由宿昧牵着走了。
走到门边时,宿昧也回头。
他朝着面色骤然平静,始终注视着他们离开的离朱丢下一个字。
“滚。”
一直到宿昧强拽着月迟走远,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连影都看不见一点的时候。
离朱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公子。”
隐在暗处的侍从连忙上前。
离朱抬腿,步履自持。
“公子不必在意,只要是公子想要的,都会得到。”
“公子这般聪慧,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先生。更何况,那人看上去和先前那些老书生也没什么分别,根本教不了公子什么。”
那侍从在暗处看得心疼,此刻瞥见离朱帕子上擦拭下来的血,忍不住又低声道:“离朱公子,少主他怎能如此欺负您。奴婢这便去告知家主……”
少游城无人不知。
少主宿昧,骄纵顽劣、性情乖戾,人人避之不及。
而公子离朱温润端方,聪慧过人,饱受赞颂。
宿昧难得老老实实的跪坐在席上听课。
“是以君子不器,不拘一用,不困一隅。”
直到月迟将最后一个字落下,一直不看书,只盯着他看的宿昧才恍然回神。
才回神就对上了月迟垂落下来的视线。
掩饰一般,宿昧故作散漫地往面前的案上一靠,单手支着脑袋。
“先生?”
宿昧仰着脑袋开口,“你是想要我这样喊你吗?”
“……”
月迟不知道他又想折腾什么,没理,只静静的收拾起案上的书卷。
“先生。”这两个字似乎被这个人下了什么咒似的,宿昧觉得,自己只是喊了就觉得心底一阵莫名且隐秘的爽快。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却传来了侍从恭敬的声音,“少主,家主有令,今后离朱公子也一同来听月迟先生授课。”
第150章 知他罪他(39)
甚至,那侍从话音尚未落尽,虚掩的书房木门便被一阵穿堂风骤然吹开,离朱的身影赫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桃花瓣随轻风飘落至廊下,青石阶上,就连书房里,宿昧乱七八糟摊满了书卷的案上也落了一瓣。
那么多绯红张扬的桃花树中间,非要横插进来一棵梨花。
装模作样。
光是看过去就突兀至极,惹人厌烦。
离朱一身素雅白衫,立在门外,见书房里的两个人闻声朝自己看过来,立马虚身一礼。也不管里面人视线作何意味,俊秀的脸上轻轻然勾出了一抹温顺的浅笑。
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宿昧懒得废话,手中灵力翻涌,俨然是打算直接动手了。
看见了他动作的离朱却依旧垂着眼,那温顺浅笑半分不曾褪去。且他非但不避,反而还当着宿昧的面往前走了一步,生生的跨过了书房那道微微抬起的门槛。
直到宿昧的攻击甚至就要砸到他面门之上时,千钧一发之际——
“宿昧。”
声音自书房内漫出,堪堪拦下那道攻势。
像是知道月迟一定会开口阻拦一样,离朱抬眼,目光隔着屏风径直落向月迟,清润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小迟先生。”
“宿昧,不听课了吗?”
按照宿昧平日里的脾气,拳头其实早该砸在离朱脸上的。
可眼下他手上汹涌的灵力堪堪僵在半空中,既不收势,也没继续攻击下去。
直到听见月迟再次唤他,宿昧才冷着一张脸回过头。
年岁使然,他身量现在比月迟低了大半个脑袋,即便不愿意,看人的时候也不得不仰着。
“那你让他滚。”
宿昧当然可以自己让人滚,但他就是要看看月迟会怎么做。
负责传话的侍从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了踪影。
才踏入书房半步的离朱站定,他也如宿昧那般望着月迟。
只不过相对于宿昧那明里暗里带着逼迫意味的视线不同,离朱眼底始终温和平静。看上去无争无抢,似乎无论月迟怎么做,他都坦然接受。
月迟指尖轻扣,缓缓合上手中书卷。
书页合拢的轻响在此刻莫名静下来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轻轻撩开被风吹得垂落在书案旁的轻纱帘帐。
“不听了,那就回去吧。”
又是这样,果然又是这样。
宿昧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心中似是已经不屑到了极点。
这个人和别的那些人也根本没有区别。
觉得他顽劣无礼,认为他比不上离朱那个惯会装模装样、扮可怜的货色。
眼底积蓄的戾气终于到达了顶峰,宿昧本就张扬锋利的眉眼此刻染满怒意。
他想把拳头砸下去,他想直接几道引雷术让这书房里的人全都彻底消失。
灵力凝聚,疯狂涌动着,视线却瞥见了案上摊开的书卷,上面还有墨痕才干的字迹。
是被人捉着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算了。
宿昧一脚狠狠踹向旁边摆放着的瓷瓶。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便骤然炸开在书房里。
瓷片飞溅,满地狼藉。
没再看任何人,宿昧衣袖一甩,朱红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劲风。旋即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书房,只留下一道看上去倔强又愤然的背影。
“少主他自小便是这般脾气,小迟先生莫要生气。”
离朱缓步继续走进书房,素白的衣摆掠过满地碎裂的瓷片,直至站到了月迟眼前。
他轻轻收回方才仰看过去的目光,重新垂落眼睫,又变回那副低眉温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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