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将整座好似无边际的宿府完全笼罩在内。


    书房内一点烛火摇曳。


    “先生，你要去哪？”


    敏锐地察觉到月迟起身的动作，原本正垂着眼、手指捻动着琢磨符阵的宿昧一下抬头。


    少年眉目俊朗，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黑沉沉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已经走到了门边的月迟。


    甚至没等到月迟回答，他便将符纸一扔，直接起身，一副不管月迟想要去做什么，他都要一起的姿态。


    “家主寻我。”月迟推开了房门，偏头看见了宿昧的动作，语气很轻却不容置喙地直接将他拦下，“自做你的事去。”


    “先生，明日就是……”宿昧顿时蹙眉，他还想说什么。


    月迟却没让他说完，拂袖直接丢下了三个字。


    “你会赢。”


    那先生会为我感到骄傲吗？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吗？


    阿爹心里只放得下阿娘一个人。


    而阿娘心里放着整个少游城，我只占了很小的一个位置，甚至都还比不上离朱一个外人。


    离朱抢走过我的很多东西。


    阿娘她总是让我不要和离朱争。


    可如果先生有一点喜欢我的话……我会死死抓住的。


    谁也抢不走。


    一直等到月迟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宿昧仍旧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


    廊道迂回，空旷之余，当头的枝叶簌簌，自然而然就平添了几分森然寒意。


    月迟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上面。


    得知宿氏家主寻他时，他其实也有些意外。


    这本是不该有的情节。


    “月先生，请前行。”


    “请往前行。”


    “请稍等片刻。”


    一路上，只听见似乎是侍女的声音在为他引路，可四周空旷，几乎一览无余。能听见声音，可偏偏除了月迟自己半分人影也不见。


    直到引路的侍女声音彻底消失。


    月迟止住脚步，抬头看见前方高悬的匾额上的几个字，心下了然。


    祠堂。


    一股带着浓重阴冷腐朽气息的风自堂内乍然吹了出来，贴着地面堪堪停在了在月迟的脚边。


    “进。”


    满目都是林立的漆黑牌位。


    和最开始自己入府时，在书房拜会的“家主”不同，月迟只一眼便知道，现在这具端坐在祠堂正首高椅之上的骷髅白骨，才是真正的宿氏家主。


    袖摆垂落，月迟低眉，拱手一礼。


    少游宿氏百代唯一女家主，仁善侠义之名五洲尽知。


    高堂椅上骷髅白骨是真，世人传颂的仁善侠义自然也半分不假。


    “家主寻我？”


    “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明明一切早就心知肚明，偏偏还要装作不知道。”


    森白骨架轻轻一动，就止不住地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散架。可她依旧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几乎一步一顿地走到了月迟身前。


    “别怕，便是天道此刻也不敢入我宿氏祠堂半步。”似乎是察觉到了月迟掩藏在眉眼之下的谨慎，那具看上去好像摇摇欲坠的枯骨抬手，直指苍穹。


    咯吱——


    “哦，还有啊，你这一礼，我却已是受不起。”


    苍哑艰涩的声音自白骨空腔中传出。


    “无关其他，家主是前辈，自然受得起。”月迟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前辈，不过是连骨头都烂完了还阴魂不散的东西罢了。”


    这样的话根本不该出自一个无冕宗师的口中。


    世人谁不知，当年宿君是何等意气凌云，风华绝代。


    “明日就是城主大选，家主不去见他吗？”


    “幻境之中，明日复明日。对他来说，宿氏族人早就死尽，我与他见不见也没什么区别。”


    月迟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既如此，晚辈便拜别前辈。”


    说完，他转身不欲再看满堂那密密麻麻，几乎要摆放不下的灵位。


    身后枯骨摩擦的咯吱声停了一下，而后苍哑的声音穿透死寂，再次响起。


    “离朱是天地造物，体内有着界外之人的心窍和宿氏族人的血。也是因为这一缕血脉，我初见他第一眼时，就生了私心。”枯骨缓缓挪动，又一次靠近了月迟。


    “宿氏血脉，与其说是天道眷顾，不如说是诅咒，我很清楚所谓的‘城主’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道傀儡。


    “所以家主便想要阻止宿昧去当城主，想让同样拥有宿氏血脉的离朱顶替宿昧。”


    月迟听着身后白骨支离破碎的声音，继续道：...


    “好与不好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月迟听见身后的枯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涩响。


    “自我私心生出的那一刻起，我便亏欠了离朱那孩子。”


    “可宿昧最后还是当上了城主。”月迟声音很轻，“就算是圣人也未必没有私心。”


    因为私心，自觉亏欠，一直想要弥补。可到了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无愧于心。


    在真实的世界里。


    宿昧一样参与了城主大选，没有任何一个人干预他的决定。


    天道窥视的目光投下。


    离朱主动认输。


    在那个时候，已经明知道自己当上城主要承受什么，宿昧还是选择赢到了最后。


    宿氏一族自愿将的血肉化作了天地秘境“少游城”里面无数供“天眷者”取用的机缘秘宝。


    连几百具剥尽皮肉的枯骨，也镇在城主府地底深处，自此不见天日，不得轮回。


    由此。


    世间最厉害的幻术，骗人骗己，连天道也被骗了过去的“死城少游”诞生。


    宿昧成了天道傀儡“宿少游”。


    少游城内，那本该在天道附身借势之时便死尽的数十万生灵，最终却在宿氏全族殉城之下，换得了一线生机。


    “圣人未必没有私心，可这份私心，实在太难得，”骷髅头颌骨轻动，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月迟，声音顿了顿，“起码，宿昧那小子是求不到的。”


    “但还是谢了。”愿意用这么一个虚假的幻境来哄一哄他。


    “……”月迟蹙了蹙眉。


    不愿受他的礼，他又如何受得起这声谢。


    “家主最终没有让离朱顶替宿昧，所以不死不灭，困做傀儡的人便是宿昧。”


    开口时，月迟身后束发的素带被寒风卷得猎猎扬起，他抬眼问道：“若是离朱顶替了他，家主有想过宿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吗？”


    “离朱得到了那么多本该属于宿昧的东西，让他去替宿昧当这个城主为什么不行？”


    私心既起，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多谢。”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那声音郑重到了极点，连骷髅黑漆漆的空洞眼窝里都好似燃起了一点星火。


    “晚辈拜别宿君。”月迟再次开口。


    “多谢……”


    而那骷髅白骨终究还是维持不下去了，最后落下这两个字。只一瞬间便散成簌簌飞灰，被风一卷，彻底消散无踪。


    第155章 知他罪他（44）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离朱一字一顿，声线轻得像浮在烛火上的烟，听不出半分惊怒，反倒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了然。


    “吱呀”一声，他推开身前斑驳的雕花木门，从被廊柱遮掩了所有光亮的阴影之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月迟，你故意引我听见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用意？”


    堂内一切都随着那具骷髅白骨消失。


    此时无月夜。


    离朱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香堂上，无端透着一股阴冷气。


    月迟缓缓站直身子，他闻声朝离朱看去，同样并不意外他的出现。


    于是，离朱在他的目光下便又换了一种称呼。


    “小迟先生。”


    烛影斑驳，让离朱那张温润俊秀的脸一眼看过去竟显得有些扭曲。


    滴答。


    有什么自离朱的手心坠落在地上。


    溅开一点刺眼的鲜红。


    他终究还是出手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月迟。


    “你也想要我顶替他，成为傀儡吗？”


    月迟轻蹙眉，反问道：“你不该顶替他吗？”


    这话实在是像透骨的针，一下就戳破了离朱那副强撑的假面。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扣住月迟的脖颈。因为太过用力，掌心未愈的伤口被扯裂，血腥味混着他身上梨花素雅的气息漫开。


    往日里素来修长干净、执笔抚琴都极好看的一双手，此刻浑然是要将人整个扼碎的狠劲。


    “你故意让我听见真相，现在又来问我该不该？”离朱那双清润如水一般的眼睛里血丝凝了出来，他几乎咬牙，“我告诉你，你的好弟子宿昧就是该永永远远成为一具傀儡，受尽折磨，不得轮回！”


    “什么狗屁先生。”


    “真是恶心透顶。”